八月十二号,距中恒开业,还有九十天。
  王会计那句"多备几条路",一个礼拜就应了验。
  先是收录机。
  供货站的电话,石头打了一上午,占线。
  下午再打,通了,接电话的人换了口气,说收录机的经销权八月一号起归了地区家电公司,你们直接跟那边联系。
  地区家电公司是谁,没说。
  再是电风扇。
  老孙蹬着三轮来串门,进门就叹气。
  "我今早去供货站提货,库房管理员说,风扇从这个月起,凭介绍信,一次限提五台。"
  "什么理由?"
  "没理由。"老孙把草帽摘下来扇着,"就是限。我多问了两句,他说小孙啊,这跟我没关系,上头打的招呼。"
  陈默给他倒了杯水。
  "上头是谁?"
  老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库管员说,是筹备处打过电话来,问八月八号以后,货都流向了哪几家门面。"
  八号,正是那桌酒之后第三天。
  送走老孙,陈默把铺门开了半扇,搬了个凳子坐在门槛上抽烟。
  一年抽不了两包烟的人,今天一根接一根。
  老康从里间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断了?"
  "断了两条,第三条是限流。"陈默把烟摁灭,"收录机、电风扇、电工器材,这仨是走量的。走量的断了,柜上这个月流水,得掉四成。"
  "掉就掉。"老康说,"我记得你去年说过一句话——货在别人手里,命就在别人手里。"
  "这话我说过。"陈默站起来,"所以我今年年初,就在给自己修第二条路。"
  他指的是马德明。
  可当天下午,省城的信到了,拆开一看,陈默的后脊梁有点发凉。
  信是马德明亲笔,就一页,字比平时潦草。
  信上说,中恒这半个月在省城动作不小,最大的两家批发站,收编了一家,挤走了一家。
  剩下他这家,筹备处也递过话,条件开得很厚,他没接。
  "五十台的排单,我压在手里没敢往上报,为什么?中恒跟厂家放话了——谁给清河的默记发货,秋后统算。"
  "厂里销售科长顶了三天,今天给我来了电话,说可以发,但要改规矩——先款后货,一批一批走,每一批的款到账才发货。头一批二十台,出厂价两千三,四万六。"
  "九月十号之前,款要到位。"
  "小默,我把丑话说前头。这五十台,从今往后,你要一台一台当最后一台拿。"
  信的末尾没有客套话,就一行日期,和一个数目——四万六。
  陈默当夜就回了信,信不长。
  先谢,再应——首批二十台,四万六,九月十号前,款到,一分钟都不拖。
  再问——章程底稿他又改厚了一倍,附来请马叔过目,省城要是有人肯照这个做法立台账,请他代收一回学费,一分钱也好,收了,人家才当真。
  末了他添了一句——中恒断我两条货,是把我往你这条路上赶,赶得好。
  写完,他把信纸吹干,折进信封,压在灯座底下,等明早头一班邮车。
  忙完这一摊,陈默反倒笑出了声。
  石头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默哥,您笑什么?"
  "我笑这个价钱。"陈默把信纸拍在桌上,"两千三,比市面上低七百,马叔把刀架自己脖子上给我顶价,我还哭丧着脸,对得起谁。"
  他翻开账本。
  八月十二日:柜上现金三万六千四百。
  四万六,差九千六。
  石头看着那两行字,喉结动了动。
  "九月十号,还有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九千六。"陈默把账本合上,"听着吓人,拆开算,一天三百三。咱们柜上一天流水四百多,毛利一百出头。"
  "所以,靠柜上守着卖,到死也凑不齐。"
  他把袖子一挽。
  "得让钱从外头流进来。"
  当天晚上,里间的灯亮到十一点。
  陈默铺开一张清河县地图,拿红蓝铅笔在上面画圈。
  人民路是一环,大楼是一环,这都是熟客。
  一环里挤破了头,也就是个县城。
  地图往外,红星镇、双河集、临港乡、青石岭。
  再往外,十八个乡,一百多个村。
  "中恒要开的是电器城。"陈默拿铅笔头敲着地图,"电器城得有人走进去。谁会走着去县城买电池?"
  "可机器坏了,没人会往城里抬。"
  他笔尖一转,在四个镇上各画了一个圈。
  "石头,明天起,你下乡,售后单里回访过的客户,一家一家走。不光修机器,替我问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们,往后买东西,愿意不愿意在镇上就有个能退货、能换货、能修机器的点儿。"
  石头把蓝布包背上,七件螺丝刀在包里叮当响。
  "多远算一站?"
  "哪儿有人买过咱的机器,哪儿就是一站。"
  石头第二天鸡叫头一遍就出了门。
  头一站是红星镇。
  镇上供销社的赵会计去年在默记买过一台录音机,用得仔细,机器擦得能照见人影。
  石头给他换了根皮带,没收钱,赵会计过意不去,拉着他在供销社后院说了一后晌的话。
  第二站双河集,就是去年陈默被扣过一万二货款的地方。
  如今双河集的人提起默记,头一句话是"那家实诚"。
  集上开代销点的刘老栓,把石头让进屋里,泡了两个鸡蛋。
  第三站临港乡,第四站青石岭。
  青石岭小学的王老师,去年那台电视,默记上门修过两回。
  石头这回上去,把机器里里外外保养了一遍,又教会了王老师怎么擦屏幕、怎么防潮。
  王老师送他下山,走到半坡,忽然说:"石头师傅,我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们岭上,加上山那边两个村,去年一年,买了七台电视,四台是从你们那儿买的。往后村里的小伙子结婚,还得买。可是下山一趟八十里,谁扛得动?"
  "我要是你们铺子里肯在镇上放个点,山里人下单,你们送货上门,这买卖,能不能做?"
  石头背着工具包站在半坡上,山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哗哗响。
  他忽然想起出师那天师傅说的话——你修的从来不是机器,是人托在你手上的东西。
  托付来了。
  第五天傍晚,石头回到人民路,进门就把一个布包墩在柜台上。
  里头是三十七张售后单,每张都写得工工整整,背面还有添注。
  "默哥,你问的话,我带回来了。"石头把单子一张张摆开,"四个镇,三个点愿意干,青石岭那位王老师,替山里三个村做主。"
  "七个点,家家愿意先交订金,说好了,一家一千。"
  "刘老栓还说了句话,让我原样带给你。"
  石头学着他的腔调:"小陈掌柜的,中恒那个城,是开在县城里头,我们的秤,在山里头。"
  陈默一张一张翻那三十七张售后单,翻到中间,手停了一下。
  有一张单子的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边上写着一行铅笔字——机器好了,谢谢小师傅。
  他把单子放下,抬头看石头。
  这一趟走了五天,人黑了一圈,肩膀让工具包勒出两道印子,眼睛却比走的时候亮。
  "订金先别收。"陈默说。
  石头愣了:"为啥?人家愿意给——"
  "咱现在铺子里,还没立下那个点。收了钱,就是欠着人家的。"陈默把售后单收拢,"钱什么时候收,我说了不算——等第一批机器到柜上,你再去,把点一个一个立起来,立一个,收一家的钱。"
  "到那天,你收的是钱吗?"
  "是人家的信。"
  石头站了半天,重重点了个头。
  夜里十点,铺子打了烊,陈默把这几天的事一笔一笔落账。
  八月十二日起,走量货源断两条,限流一条。
  八月十六日,下乡五日,带回售后单三十七张,立点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