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号,正月初八。
距正月十五,还有七天。
雪一化,县城的路就难走。
人民路两边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太阳一照,一滴一滴往下淌,路面上积着一汪一汪的泥水,行人踮着脚绕着走,挑担子的只能一脚踩进去,溅起一片。
街口那家扎灯的老铺子今年接了大活,门口堆着一地的竹篾和红纸,一个老师傅坐在门槛上削竹条,削下来的竹屑薄得透光,风一吹,满地打旋。
县里正月十五要办灯会,从人民路一直摆到河边,据说今年是新班子当家,办得比往年大。
铺子里,年后的生意还没旺起来,一天也就卖个两三台机子。
陈默这几天在等人。
等的是那一张张该来的脸。
年前那两家摘牌的,加上剩下的十四个点,正月十五之前,人心是个关口——曹振邦在雪夜撂下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正月十五之前,人的心就散了。
初八这天上午,县里的邮车送来三封信。
头一封是乡点老于写的,问开春的售后分成怎么算,字写得很工整,末尾拐弯抹角地提了一句,说隔壁县有人来问过他,愿不愿意挂别的牌子。
第二封是隔壁临水镇一个开五金店的写的,问能不能也挂默记的牌子。
第三封是省城寄来的,只有一个信封,里头一张纸,没写落款。
纸上是打字机打的一行字。
中恒电器清河城区网点合作办法,补贴标准如下。
陈默看到第二行,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补贴标准比年前翻了一倍。
装修补贴从全包改成了全包再加一千五,月度补贴从八十改成了两百,另外添了一条——每介绍一个原默记网点转入的,另给一次性奖励五百。
末了一行,写着联系人,是华经理。
陈默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了柜台玻璃板底下。
老康端着茶缸从里间出来,看见他压纸的动作,走过来看了一眼。
"翻倍了。"
"翻倍了。"
"涨得快。"老康说,"年前八十,这才一个多月。"
"他这是笔账。"陈默说,"他是拿钱买日子,买我们散的日子。"
两个人没再说下去。
石头从外头进来,肩上扛着一卷红纸,是去街口买的。
他放下纸,听见了两句,脸就沉了。
"默哥,咱得有个说法。"
"我早想好了。"陈默说,"正月初九,你把十四个点的掌柜都请来,就说我请他们来看灯。"
"看灯?"
"看灯。"陈默说,"晚上,铺子里摆两桌。"
"菜我自己做。"
石头愣了一下,把红纸抱到里间去了。
初九这天傍晚,人陆陆续续到了。
十四个掌柜,来了一大半,有的骑自行车来,有的坐班车,最远的那个叫老周的从山那边的汪家坳来,走了三个多钟头,脚上的鞋都是泥。
陈默在铺子后头的院子里摆了两张圆桌,桌子是从街坊那儿借来的,铺上白布,摆上碗筷。
灶上是他自己下的厨。
一锅山粉圆子烧肉,一锅鸡汤泡炒米,一盘炸鱼,一碟腌菜,两瓶本地的散酒。
炉子里的火旺,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和菜香从院子里一直飘到前头的柜台。
人齐了,坐下,先没有人动筷子。
一个满脸胡子的掌柜姓曹,叫曹二贵,是城南五里的,年初就隔着人问过两回中恒的事。
他先把那杯酒端起来。
"默哥,我有句实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中恒这两天又加钱了。"曹二贵说,"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月两百块的补贴,一年下来两千四,我这一个月的流水才多少。"
"搁谁身上,谁不心动。"
桌上静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老周,从汪家坳来的那个,低着头,用筷子头拨了拨碗边的腌菜。
陈默站起来,给曹二贵把酒满上。
"心动是对的。"
"我要是你,我也心动。"
曹二贵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来讲大道理的。"陈默说,"我就立三条。"
"第一条,今年加盟押金一分不涨,原来多少还是多少。"
"第二条,我不给你们压货。你们谁点了货,卖不动,拉回来,我照原价收。"
"第三条。"他停了一下,"想走的,随时走,我不拦,年货照送,尾款照结。"
"可是哪天想回来,排在最后。"
"为什么排最后。"曹二贵问。
"不是罚你。"陈默说,"是我这铺子里的货、人、账,都是按人头排的,你回来得晚,只能排在后头。"
"这是规矩,跟感情不是一码事。"
老周这时候抬起了头。
他是个话少的人,脸上常年两片风吹的红,平时在汪家坳守着一个小摊,卖点杂货,捎带着替默记收单。
"默哥,我说一句。"
"说。"
"中恒那个人是年初四来我家的。"老周说,"他开着一辆车,停在我铺子门口,进屋就给我看本子,本子上一条一条都印好了。"
"他跟我说了一晌午。"
"他说,挂了他们的牌子,门头是新的,货架是新的,客人一进门,看着就气派。"
"他说得都对。"
老周端起酒,喝了一口,放下。
"可他一句没提我那台修了八年的缝纫机。"
桌上的人不明白。
"我婆娘那台缝纫机,是娘家陪嫁过来的,去年底坏了,齿轮崩了一个。"老周说,"默记的石头开春跑点的时候,顺手给我修了。"
"没要钱。"
"他把齿轮拆下来,拿回县城,晚上焊的,第二趟再给我装上。"
"中恒那位坐在我家堂屋里,看都没看墙角那台机子一眼。"
老周说完,把碗往桌上搁了搁。
"他要的是我的门头。"
"默记给我的,是我手上这碗饭。"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灶上的锅还在响,柴火从灶膛里探出火苗,把院墙照得一块一块地红。
曹二贵端着杯子站在那里,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抹了抹嘴,又坐下。
"这杯,我敬默哥。"
后面的话就顺了。
有人劝酒,有人说开春的计划,有人问三百台新货什么时候到。
陈默把东边厂三百台的事说了,又说了一遍年后想办的第二件事——把翻新的铺子扩一间,把旧机做成一门正经生意。
一桌菜吃到二更天,人才陆陆续续散。
散的时候,陈默给每个人门口塞了一包年货,是年前就备好的,两瓶酒,一包点心。
送老周出门的时候,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给陈默。
"这是什么?"
"汪家坳往后数,还有三个集子没归哪个牌子。"老周说,"都是熟人,我替你说过一句。"
"三家都愿意挂你的牌子。"
"有一家是山那边的,路远,你要是不嫌。"
陈默把纸展开,借着门里的灯光看。
三行字,三个村子的名字,末尾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是对方按的手印。
第二天,正月十二,那三家的人就来了。
一个是赶着一头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两块腊肉,说山里的路不好走,怕空手来不像样。
一个是自己走来的,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边。
还有一个是让儿子来的,那孩子十七八岁,进门先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十五个点,一个下午,变成了十八个。
第二天晌午,石头从乡里回来,进门就说。
"默哥,曹二贵把中恒送的那块蓝牌子退回去了。"
"他当着人家的话说,蓝牌子不要了,铜牌子还挂着。"
陈默正在给新来的那个孩子教怎么记售后单。
他听完,点了一下头,让那孩子接着写。
那孩子写字很慢,一笔一笔,写在单子上,把村名写错了一个字,抬头看陈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