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号傍晚,货车进了清河。
一路上下过两场小雨,路面的浮土变成了泥,车轮轧过去,车斗底下的缝里往下滴泥水。
清河这边也下过雨,街上还有几处积水,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浮油,映着天光。
铺子门口那两棵泡桐,枝头上攒着一团团还没绽开的骨朵,青里带一点紫,风一过,落下来一地的碎壳。
货卸在铺子后头的院子里,两百个箱子码成两垛,垛得比人高,把院子挤去了大半。
石头和两个帮工抬了半个多钟头,抬到最后几箱,两腿发软,坐在台阶上直喘气。
老康从里间出来,围着货垛转了一圈,伸手在箱子上按了按,看箱子有没有压变形。
石头从车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累得直喘。
陈默给他倒了碗水,自己蹲在货垛旁边,撕开一个箱子,把里头那台机子搬出来。
机子是上回在厂里看过的样子,深灰的壳子,按开关,指示灯亮了。
他把机子翻过来,看着壳子侧边那道浅浅的槽。
槽里空着。
三月九号一早,铺子照常开门。
柜台上摆的那几台样机,一台手机,一台彩电,一台收录机。
一上午进了七八个客人,买走了一台手机,付的是现钱。
中午没什么人,石头去街对面买了两碗馄饨端回来,两个人就在柜台上吃。
馄饨汤上浮着一层葱花,热气散得慢,吃到碗底还剩着半碗汤,石头把汤喝干净了,陈默的那碗放在一边,凉了也没动。
老康在里间把那台旧电视修好了,抱着机子出来试,屏幕先是一片雪花,后来跳出一个画面,是午间的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字一个个从屏幕下头往上滚。
三个人围着看了两眼,谁也没说话。
那台电视是东街一位客人送来的,说好下午来取,一直没来。
有个女的来问录音机的价,问了半个钟头,最后说回去跟当家的商量商量,也没再来。
老康在里间修一台送来的旧电视,拆了一地零件,螺丝一颗一颗码在铁盘里,码得很齐。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柜台上那三台样机的位置一动没动。
铺子门朝南,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在柜台上铺开一块亮。
门口那两棵泡桐落了一地的花,扫街的过来扫了两遍,扫完走了,花又落下来几朵,落在门槛上。
下午三点多,进来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进门先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眼睛在柜台上的机子上扫了一圈。
"师傅,收录机怎么卖?"
"这两台,一台两百三。"
男人把机子拿到台面上,先看外壳,摸了两下,又按开关。
喇叭里跳出一段戏,是本地台在播的,唱的是黄梅调,调子一拐,男人的脚在地上跟着点了一下。
他听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机子声音不错。"
然后他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牌子?"
陈默站在柜台后头,没马上答。
"东边一家老厂做的。"
"什么牌子。"
"厂里的名字有,没往机子上贴。"
男人把手从机子上拿开了。
"没牌子?"
"机子是一样的机子。"陈默说,"坏了拿回来找我,门口这块木牌你认得。"
"找你行,这个我信。"男人说,"可我买这台是给我儿子的。"
"他下个月去县里上高中,宿舍里放一台,同学问他这是什么牌子,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他心里就别扭。"
男人把机子往台面里推了推,转身出了门。
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台机子,像是还有点舍不得,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门外有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声音一直响到街那头才慢慢散掉。
柜台上那台机子还摆在原处,喇叭里那段戏早就唱完了,只剩下一点沙沙的电流声。
石头在旁边把整个过程看完了。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搁。
"默哥,这是今天第三个了。"
"上午那两个也是看牌子。"
陈默把机子搬回原位,摆正了。
"乡里怎么样。"
"我昨天跑了四个点。"石头说,"三个点都说,来的客人头一句就问牌子。"
"有个客人看了半个钟头,最后去镇上买了台贴牌子的,人家贵两百,他认。"
"为什么认?"
"人家有名字。"石头说,"摆在家里,谁来都能念一句。"
傍晚,曹二贵从城南跑来一趟。
他进门连水都没喝,先把一顶草帽往柜台上一放。
"默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们那边来了两个中恒的人,挨家挨户地走。"
"走哪一家?"
"村里买过电视的,买过录音机的,一家一家上门,登记,说是做售后回访。"
"登记完了,他们跟人家说。"
曹二贵顿了一下。
"说默记的机子没牌子,是来路不明的货。"
"说县里工商已经在查了。"
"还说,我那块铜牌子,挂不到夏天。"
石头蹭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娘的。"
"坐下。"陈默说。
石头站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
"默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你今天去把人打一顿,明天乡里就都知道,默记的人动手了。"陈默说,"他们干的就是这个。"
曹二贵叹了口气,把草帽拿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
"我也不是怕他们。"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人心这东西,一天一天磨。"
送走曹二贵,天已经黑透了。
人民路上的铺子一家一家上灯,街当中那口电线杆子的灯老是不亮,隔着一截有个修车的摊子还没收,摊主点着个马灯,光在风里晃。
对过那家小饭馆里坐了几个人,划拳的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混着炒菜的香味。
远处中恒电器城那片红光还是亮的,隔着半条街照过来,把铺子门口那块木牌的边照出一条细线。
陈默没进屋,走到后头的院子里。
院子当中那两垛箱子,黑乎乎地立在那儿,把北边一间屋的窗户挡去了一半。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货垛前头,摸出烟点上。
院子里的地面是土的,前几天的雨还没干透,凳子腿在湿泥上压出四个小坑。
墙头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光是黄的,照在箱子上,箱子上的字迹一半亮一半暗。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屋里老康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院子里,也搬了张凳子出来,坐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康才开口。
"压了多少钱?"
"两百台二万四,三百台四万八。"
"七万二。"
"嗯。"
"七万二不算多。"老康说,"去年你压二十万的货,也压过。"
"去年压的是货。"陈默把烟头按灭在地上,"今年压的是牌子。"
老康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当年在百货大楼三楼,第一年卖 VCD,客人也不认你。"
"后来怎么认的?"
"后来那台 VCD 出了毛病,我上门给他修了。"陈默说。
"对。"老康站起来,把凳子往墙边挪了挪,"那就还是这个道理。"
他回屋去了,屋里那盏灯亮着,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在院子地上照出一块长方形的黄。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日头从东边墙头爬上来,把院子里那两垛箱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默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货垛前头,拿一支铅笔在箱子上写货位号,一个点排一个号段,写完一箱挪一箱。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把五百台机子的数重新加了一遍,加了两遍,两个数一样。
前两天没卖掉的那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