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重生1998:三尺柜台最新章节列表 > 第1章 下岗通知书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清河县,晴了整整十天。
  五交化公司的下岗名单,就贴在传达室的玻璃窗上,浆糊都还没干透。红头文件,县劳动局的章,一共十七个名字,从上往下念,念到最后一个,是陈默。
  陈默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
  久到传达室里的老赵探出头来:"小陈?小陈!"
  他这才回神:"赵叔。"
  "名单看见了?"老赵把声音压得很低,"别往心里去。厂里效益摆在这儿,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还年轻,出去闯闯,比在这儿守着那一百八十块钱强。"
  陈默点点头,没接话。
  他不是没往心里去。他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因为就在昨天夜里,他还躺在市一院的特护病房里。监护仪的声音一格一格往下掉,四十八岁的陈默,是听着那个声音咽气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
  那是一双二十二岁的手。指节干净,没有老年斑,没有几十年烟熏出来的黄,虎口上有一道疤——是他十八岁那年在仓库卸货,被铁皮划开的。
  那道疤,前世也有。后来那双手上又添了十几道新的,最深的一道,是二〇一六年签一份合同的时候,被纸割的。他记得那天他签完字,血把甲方的名字糊掉了一半。
  他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慢慢地把手握成了拳。
  他没有发疯。他记性很好,好到能想起每一个细节——
  昨天夜里,清算会散场,雨下得很大。合伙人把一份他签过字的文件放在他枕头边,资本的人连病房门都没进,只让秘书递了一句话进来:"陈总,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三十年。他从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两台电风扇起家,做到了三十个亿。最后连病房里的那瓶花,都是他自己买的。
  然后监护仪就成了直线。
  再睁眼,他就坐在这张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张下岗通知书。
  一九九八年。
  他回来了。
  出了五交化公司的大门,是一条老街。
  街两边的梧桐树被晒得打蔫,知了叫成一片。修车铺的老头蹲在树荫下补胎,补一条收五毛;副食店的门口挂着冰柜,赤豆冰棍两毛一根;街口的广播喇叭正放着县电台的午间节目,播音员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说今年全县夏粮又获丰收,然后是一段药品广告,治胃病的,一天三遍,不厌其烦。
  街上骑自行车的比走的多。二八大杠,车铃铛叮叮当当。
  陈默推着他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慢慢地走。他在看这条街。
  他看了三十年的这条街。
  他看见街口的国营饭店,门脸上的漆掉了一半,里头卖两块钱一份的盒饭;他看见纺织厂的大门,厂徽还是红的,可厂里上个月刚放了一半的人回家;他看见邮局门口排着队打长途的人,看见储蓄所的窗口上贴着"存款自愿,取款自由"。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一九九九年,这条街上第一家VCD碟片租售铺开业,一天能往外租三百张碟;记得二〇〇一年,手机开始进入普通人家,一台机器的利润够一个工人干一个月;记得二〇〇三年春天,非典来了,整条街的门板一半都上了;记得再往后,电商起来了,这条街上一半的柜台都换了主人。
  他记得这些,是因为他这一辈子,就是从这条街上走出去的。
  前世,他下了岗,在码头扛了半年包,跟着人贩到广州,从仓库管理员干起,一路干到区域经理,再干到自己开公司。他踩中了每一个风口,也躲过了每一场雨——除了最后那一场。
  这一世,他还站在这条街上。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等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巷子口的几个老太太正在择豆角,看见他,声音一下子就小了下去,随即又大了起来,故意说给他听的:"陈家那小子下岗啦?"
  "可不,白念了高中,"
  "他爸那个样子,这家人往后可怎么过哟……"
  陈默面不改色,推着车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还点了点头:"李奶奶,王婶。"
  几个老太太一下子没词了。
  他家在巷子最里头,两间平房,院墙上爬着一架丝瓜。还没进院子,他就闻见了烟味——劣质的,呛人的。
  父亲陈大柱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抽烟。烟是六毛一包的,抽到只剩个烟屁股,还舍不得扔,在指头上捻着。
  院子里静得吓人。
  八仙桌上摆着两张纸。一张是陈大柱写的,字歪歪扭扭,按着一个红手印;另一张上就一行字,是别人替他写的——
  "欠叁仟捌佰元整,六月三十日前还清。"
  三千八。
  陈默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两秒。
  他记得这笔债。前世也是这个六月,他爸在河东的牌桌上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输光了,替人担保的三千八百块落到了自己头上。为了这三千八,他妈把自己陪嫁的一对镯子卖了,还差着一半;他爸在牌桌上坐了整整一个夏天,想翻本,越翻越深。
  也是这三千八,把这一家人整整压了两年。
  "小默回来了。"陈大柱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上,声音哑得厉害,"厂里……"
  "嗯,下岗了。"陈默把自行车支好,语气平平的,"十七个人,我是最后一个。"
  陈大柱的頭垂得更低了。"爸对不住你。"
  "爸,这个字,你先收着。"陈默把那张欠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钱的事,我来。"
  陈大柱猛地抬头。
  四十年了,这个家里,从来没人在他面前说过"钱的事我来"。
  "你?你拿什么……"
  "房前屋后你看着点。"陈默打断他,"六月三十号之前,这三千八,一分不少。"
  他没解释,转身进了屋。
  屋里,妹妹陈小雨趴在八仙桌的另一头写作业,头都没抬,肩膀却绷得紧紧的。她今年十四岁,初二,年级第三。桌上摆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还有一张缴费通知——下学期的学费加资料费,一百二十块,六月底交。
  陈默伸手,把那张通知单抽出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去。
  小雨的笔停了一下。
  "哥。"她小声说,"要不……我不念了。纺织厂招工,说是要——"
  "接着写。"陈默把她的练习册往前推了推,"考你的年级第一。"
  小雨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就红了,到底还是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晚饭是一锅稀饭,一碟咸菜,半碗炒豆角。
  母亲林秀兰是七点多回来的。她在县百货大楼三楼当售货员,站了一天,进门先把那件灰色的确良外衣脱下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坐下,谁都没说话。
  林秀兰盛了三碗饭,到第四碗的时候,看了一眼陈默:"下岗了?"
  "嗯。"
  "补偿金呢?"
  "厂里说,分期,先发三个月的一百八。"
  林秀兰"嗯"了一声,就再没说话。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很仔细,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她收了碗,在灶前刷锅。陈默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妈,我来。"
  林秀兰让开了,让得很自然——在她眼里,这还是一个刚下岗、心情不好的儿子。
  "妈。"陈默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说。"
  "县百货大楼三楼,有个柜台,空出来了。我想租下来。"
  林秀兰刷锅的手,停了一下。
  水声哗哗地响。她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租柜台?卖什么?"
  "还没定。先看位置。"
  "要多少钱?"
  "位置好的,一个月一两百。位置差的,几十块。"
  林秀兰把最后一个碗刷完,甩了甩手上的水。她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
  灶上就一盏灯,十五瓦,昏黄昏黄的。灯光底下,她鬓角那一小片白发,看得很清楚。
  "小默。"她说,"你爸欠了三千八,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