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账本上落下一行字。
  六月二十日:房租 80,押金 100。余 2820。
  陈默把账本合上,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
  三号柜台,三尺宽,一米高,两层的玻璃搁板。头顶上那根坏了的灯管闪了半天,到底还是灭了。楼梯口的穿堂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带着一楼公共厕所的味儿。
  常有富在对面嗑瓜子,嗑得很有节奏。
  陈默不着急。
  他在想一件事——两千八百二十块,卖什么。
  他闭着眼睛,把一九九八年的县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彩电?不行。二十一寸的国产彩电,批发价一台就要两千出头,他这钱进一台都悬,进了也没第二台补货。再说,县里人买彩电认牌子,认的是省城大商场,认的是"全国联保"。
  洗衣机、电冰箱?更不用想。
  电风扇?季节是对了,可这条街上,常有富的柜台堆得跟山一样,他进去就是给人当陪衬。
  自行车?刘会计的三楼八号柜台,连车带零件,卖了十几年。
  收录机、电唱机?赵德发的地盘,四节柜台,货比他全,路子比他野。
  陈默睁开眼。
  剩下的路,其实只有一条。
  VCD。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一九九八年的六月,VCD这个东西,在清河县还是个稀罕玩意。县城里能在报纸上看到它的名字,大城市里已经开始打价格战——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今年,VCD整机的价格被人一刀一刀砍下来,去年还卖一千多的机器,今年省城的批发市场上,六七百就能拿到,那些小厂出的、贴牌的组装机,更是便宜到让人不敢信。
  而需求那边,是另一种景象。
  碟片租售铺子,一条街上能开出三四家,两块钱看一天,晚晚爆满;县里今年结亲的多,正赶上旺季,谁家娶媳妇,屋里不摆一台带遥控的机器,酒席上都不好意思敬酒;更重要的是——全县正儿八经卖VCD的,只有两家,一家是百货大楼对面的红星电器,一家是供销社的柜台,卖的都是正经牌子,一台三百九十八起,还要预定,等货等半个月。
  钱他只有两千八,可他不需要多。
  他只需要一件东西:信息差。
  他知道这东西明年会铺到千家万户,知道明年这时候想进场的人会挤破头。而现在,整条街上没有一个人看得上它。
  这就够了。
  下午,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红星电器。
  柜台里摆着一台VCD,银灰色的,牌子是省城一个厂子的,标价三百九十八。他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售货员过来轰他:"看看看,买吗?不买别按。"
  "买。"陈默说,"可我这几天手头紧,能预定吗?"
  售货员上下打量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预定,交五十定金,等货。最少半个月。"
  半个月。
  陈默在心里笑了一下。
  "行,我考虑考虑。"
  第二件,他去了一趟租碟片的铺子。县城一共有四家,他挨家进去,跟老板聊天。老板们说得眉飞色舞:一天能租出去三四十张,一张两块,押金五块,片子就那么几十部,翻来覆去地租,磁头都磨出毛边了。
  "买机器的多吗?"陈默问。
  老板头都不抬:"买不起。一台四百,我租一天才挣几十。老百姓有四百块,先得买粮。"
  陈默走出碟片铺,站在街上。
  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条街。
  四百块,老百姓买不起——这话对了一半。四百块确实贵。可要是两百八呢?要是还能送十张碟,坏了有人上门修呢?
  这世上没有买不起的东西,只有没算清的账。
  第三天凌晨四点半,陈默背着个空麻袋,坐上了去省城头一班大巴。
  车票两块五。车上全是去省城进货的小贩,鸡笼子、蛇皮袋、成捆的成衣,味道混在一块儿。他没睡,靠着窗,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省城的批发市场,六点开市。
  他在里头转了两个小时,把行情摸了个底。
  正经牌子,最便宜的一台三百二;稍好一点的组装机,两百一二;他一间一间地问,问到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档口的时候,人家报价——
  "一百八十五,要几台?"
  档口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头,手边一把计算器,嘴上叼着烟。招牌上没厂名,就俩字:凤记。
  "凤姐。"陈默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你这机器,芯子是新的吗?"
  "新机芯,"凤姐斜他一眼,"我这儿做的是回头客。你要旧芯子,出门左转,那几家便宜三十块,回去用俩月,读碟读到你想砸机器。"
  "一百八十五。"陈默把那台样机拿起来,翻过来看底下的铭牌,"我进十七台。"
  凤姐抬起眼皮。
  "两千八百多块的小生意。"她把烟摁灭,"小兄弟,我这摊子一天走两百台。你要真想要,我给你联系托运,省得你自己扛。"
  "我不要托运。"陈默把样机放回去,"我明天自己来提。"
  "哟,还挺谨慎。"凤姐笑了,"那说吧,多少钱你要。"
  "一百六十五。"
  "开什么玩笑。"
  "凤姐。"陈默不急不恼,"你这批货压了多久了?我看铭牌,三月份的出厂日期。现在六月底。VCD这东西,一年一个价,你再压三个月,一百五都出不了手。十七台,两千八,我今天现款,你腾出地方来走新货。"
  凤姐的手停了一下。
  "而且我不要你送。"陈默接着说,"我就要你三个条件。第一,芯子必须新的,我回去拆机验,查出来一台旧的,十七台全退给你,运费你出。第二,坏一台,换一台,三个月内。第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账本,翻到空白页,撕下来一张,推过去。
  "这是我的柜台位置和名字。清河县百货大楼三楼三号,默记电器。凤姐,你的货要是在我这儿立住了,往后清河县的货,都从你这儿走。"
  凤姐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她做了八年批发,见过的零售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张嘴就压价的、伸手就要账期的、拍胸脯画大饼的,她见得太多了。能把"现款、验货、留位置"三件事一口气说清楚,还能倒过来给她画饼的——
  头一回。
  "一百七。"凤姐说,"包装泡沫我送你,扁担借你一根。"
  "一百六十八。"陈默说,"十七台,两千八百五十六。我兜里只剩十五块坐车了。"
  凤姐盯着他,忽然笑出了声,烟灰抖了一地。
  "行。"她说,"小子,我凤记做八年,头一回碰上你这样的。一百六十八,拉走。可丑话说前头——坏一台换一台,三个月,超了别来找我。"
  "成交。"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三沓钱,一沓一沓,摆在柜台上。
  一千、两千、两千八百五十六。
  凤姐点钱点得很慢,点完,她抬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陈默。"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碟,扔给他,"送你的。十张,最新的片子。回去卖机器的时候,记得把这十张碟的钱也算进成本里——你以为你送的是碟?你送的是后头几十年的买卖。"
  陈默接住那盒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回到清河县,是下午两点多。
  十七个纸箱,用麻绳捆成三摞,拿扁担挑着,从汽车站一路挑到百货大楼。他爸陈大柱在柜台后头等着,看见儿子进门,赶紧迎上来接——爷俩没说一句话,一趟一趟,把箱子码进柜台底下。
  码完,陈大柱蹲在地上喘气,看着那一堆纸箱,忽然有点想哭。
  三千块。他妈攒了十一年的钱。就在这十七个箱子里。
  "爸,开一台。"
  陈默拆开第一箱,把那台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