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雨刚停,陈默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这一回,他包里背着一条空麻袋,怀里揣着五千三百六十五块钱——从六百六十七块起家那天起,他头一回,把兜里所有的钱都带在了身上。
  司机还是那个司机,打了个哈欠:"小伙子,又是你,这都第三趟了。"
  "嗯。"陈默靠着窗,"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
  "车到站了。"陈默望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该换大车了。"
  六点差一刻,省城批发市场。
  陈默从东南角往北走,走到第五排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半个月前,这一排彩电档口,是整个市场最冷清的地方——老板们搬着竹椅坐在门口摇蒲扇,见了买主,眼皮都懒得抬。
  今天,竹椅全翻了,扣在地上,档口门口,人挨着人,一箱一箱的彩电往三轮车上、往板车上、往两个肩膀上搬。
  有人扯着嗓子打电话,有人在档口里头吵,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蹲在自己档口门口,抱着头,一动不动,脚边立着一块没来得及收的价签——上头的"二"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
  陈默放慢脚步,一个档口一个档口地问价。
  昨天还敢报一千八的,今天报一千四,他走到第六家,老板连头都没抬:"一千二百,整件拿,不还价。"
  第七家,就是凤记隔壁。
  凤姐站在自己摊子前面,抱着胳膊,看着隔壁的热闹,手里的烟点着了,半天没抽一口。看见陈默,她把烟摁了。
  "来了?"
  "来了。"
  "比我想的快。"凤姐朝北边努了努嘴,"厂家仓库的门,八点开。老款二十一小寸,清库,报一千一百八,再往下——"她顿了顿,"就是论斤了。"
  "你信儿比我准。"陈默说,"招牌不用倒过来写了。"
  凤姐"嗤"地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上下打量他:"说正经的,小子,这一趟水,深得很,今天你进去,一千一百八拿了货,明天厂家兴许报一千零五十——你现在进,就是亏,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你还进?"
  陈默看着隔壁那家档口——老板正指挥人把一台彩电往板车上抬,手忙脚乱,价签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凤姐,"他说,"省城的价钱,还会落,可县城的价钱,不会跟着落这么快,红星电器手里压着三十台,两千零五进的,它今天就得开始抛——它不抛,资金先断,它一抛,全县都知道彩电掉价了,想买的人全都攥着钱等。"
  "等什么?"
  "等什么?"
  "等便宜,也等敢卖的人。"陈默说,"这个窗口,就十来天,等红星那三十台抛完,价钱落定了,观望的人就该出手了——到那时候,谁手里有货,谁手里有'包修三年',谁吃这波。"
  "我买的不是最低价。"他说,"我买的是窗口。"
  凤姐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忽然扭头朝自己摊子里喊了一声:"小板凳拿来!"
  她的小工满不情愿地搬出个马扎,凤姐把马扎往陈默脚边一放,自己坐在摊子后头,点了根烟:
  "站着说话不腰疼,坐下说,我问你,你带了多少钱?"
  "五千三。"
  "五千三。"凤姐重复了一遍,"一千一百八的货,你能拿四台。四台,挣能挣两千多,亏能亏四千多——你就不怕再落?"
  "怕。"陈默坐下,"可凤姐,我今天要是不进,红星那三十台抛到一半,我这点钱就再也进不起彩电的场子了,这世上的买卖,十回里头,有九回不是输给看错的,是输给不敢的。"
  凤姐的烟停在半空。
  半晌,她把烟摁灭,站起来,冲隔壁档口扬了扬下巴:"走了,我陪你过去——一千一百八是他们的报价钱,你压到一千零八十,现款自提,今天装车,压不下来,你回头再找我。"
  "为啥帮我压?"
  "为啥?"凤姐在前头走,头也不回,"你上回在摊子上说,清河县的货,往后都从我这儿走,我凤记做了八年,就等一个说这话的人真把话当话。"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再说了,有一千零八十的人,敢站在一万的货堆里头挑货——小子,这个胆子,比钱值钱,我赌你往后用得上我。"
  八点二十,厂家仓库门口。
  四台纸箱彩电,搬上皮卡,捆了三道绳。
  陈默把四千三百二十块钱一沓一沓点过去,点完,兜里还剩一千零四十五块。
  老板点完钱,多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就四台?"
  "就四台。"
  "后头兴许还有更低的——"
  "我知道。"陈默把收据叠好,揣进怀里,"可我县城的柜台,等不了。"
  老板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做买卖的,头一回见着拎得清的,下回清库,捎信儿给你。"
  回清河县的顺车,是下午三点到的。
  百货大楼后头的仓库门口,陈大柱早等在那儿了——手里攥着那串新领的铜钥匙,看见车进巷子,一路小跑过来。
  四台彩电抬进仓库,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老康蹲在边上,一台一台开箱、通电、试机:显像管、行输出、遥控接收,一样一样过手,末了在每台机器的纸箱上,用粉笔画了个勾。
  "老款,正经芯子。"老康合上最后一台的后盖,"便宜不是占来的,是人家的日子到头了,这四台,没毛病。"
  陈大柱绕着那四台机器转了三圈,忽然站住了。
  "小默。"他声音有点抖,"四千三……咱兜里,就剩一千了?"
  "一千零四十五。"陈默纠正他。
  "那要是——要是砸手里……"
  "砸不了。"陈默把仓库的门锁上,钥匙递给他爸,"爸,从今天起,这仓库归你看,白天我上柜台,晚上你住这儿,一天三顿家里吃,一个月,我给你记三十块工钱。"
  陈大柱捏着那串钥匙,半天没言语。
  一个月前,他在这个家里是个欠债的、坐门槛的、烟屁股都舍不得扔的废人。
  一个月后,儿子把四千三百二十块的货,交到他手里。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儿,按了按。
  "爸看得住。"他说,"爸这回,真看得住。"
  第二天,消息就炸了。
  县广播站早间节目,播音员念了三遍:"——全国彩电价格下调,二十一小寸,每台让利高达七百元——"
  红星电器门口,横幅又换了一条,红底黑字,字都是连夜写的:"同步降价!二十一小寸,2080!"
  到了下午,价签又换了一回:"跳楼清仓!1880!"
  可买主呢?
  街上人人都在议论彩电,人人都知道彩电掉价了,可红星电器门口,看的人多,掏钱的人,一个没有。买涨不买跌——今天一千八百八,明天是不是一千六?后头是不是还有更低的?
  红星老板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地。
  他手里的三十台,进价两千零五,如今卖一台亏一台;不卖,天天有人进去问"还能再降不",问完就走。
  三楼这头,常有富彻底蔫了。
  七月十号,他也托贩子捎了五台彩电回来,一千九百五一台进的,本想着赶个末班车。
  如今那五台机器在他柜台里码着,价签换了三回,从两千一换到一千七,连个问价的都留不住。
  VCD甩卖甩到一百八,彩电压在手里五台——他趴在柜台上,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半个月头一回,没嗑瓜子。
  刘会计路过,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有些账,不用人算。
  七月十六号,傍晚,雨后。
  仓库门开着,陈大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拿一截铅笔头在纸上练字——练的是"陈大柱"三个字,说是往后签收货单用。
  一辆自行车停在仓库门口。
  来人五十来岁,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先把自行车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