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号,早上七点半,县医院。
呼吸科在二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儿呛人,老康穿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抿了水,人站在那儿,居然有点拘谨。
"紧张了?"陈默问。
"紧张什么。"老康哼了一声,"我修了二十年机器,今天轮到人家修我,看看手艺如何。"
排队、挂号、听诊、拍片。
拍片在地下那间屋子,机器是老式的,操作员让老康脱了褂子贴着板子站好,深吸气,憋住,老康憋气的样子很用力,像在跟那台机器较劲。
片子冲出来,林大夫举在灯箱上,看了很久,又把老康这二十年咳没咳、咳什么声、夜里盗不盗汗,一样一样问了一遍。
老康答得有一搭没一搭,问到"咳了几年",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说:"记不清喽。反正比这楼里新来的娃们岁数都长。"
最后,林大夫摘下眼镜。
"老同志,肺上有影,右肺,老病灶。"他说,"拖的日子不短了。这病,去不了根,能养,三条——忌烟,忌累,按时吃药,一个月来复查一回。"
"能养多少年?"陈默问。
林大夫看了他一眼:"养得好,十年八年,养不好——"他顿了顿,"看造化。"
走廊里,老康把林大夫的话听完,脸上的表情,跟听说今天下雨一样平静。
"行了。"他说,"药开吧。"
等药的时候,两个人在走廊长椅上坐着,老康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一九七八年,我进五交化,头一个月的工资,十八块五。"
"我师傅领我上柜台,指着柜台里那几台收音机说:康有田,这楼里的机器,从进来到出门,都得过你的手,你手上的良心,就是人家的日子。"
"后来楼塌了,人散了,师傅也没了。"老康望着走廊尽头,"就这套螺丝刀,从那时候跟到我如今。"
"前些年我总想,手艺在我这儿,到我这儿就断了。心里憋得慌,又不肯跟人说。"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今年不一样了。章程立了,徒弟有了,你的摊子还一年比一年大。"他说,"小子,这病啊,我猜是有年头了,搁去年,我连医院门都不进——反正没人等我。"
"今年你去挂号,我就来了。"
陈默捏着挂号单的手紧了紧,半天,说了一句:"康师傅,往后年年都来,复查的钱,章程出;您的药,我按月送巷口去。"
"贫嘴。"老康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石头还在摊上拆机器呢,那小子胆子大,别把显像管给我拆崩了。"
药开出来,一个月的量,四十六块八。
陈默抢着去交钱,交完,把药和单子一起递过去。老康接了药,把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忽然说:"这笔走柜台的账?"
"走公账,售后房医药费,章程里添一条。"
"章程里没这条。"
"今天有了。"陈默说,"康师傅,章程上写着'修不好赔新机'。您的手要是不行了,全三楼的字据都是白条——您养病,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是给章程保命。"
老康捏着药盒,半天没言语。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很高,老康在台阶上站住,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说:
"小子,我问你个事。"
"您说。"
"要是哪天,我这副手,端不住烙铁了——你的'包修三年',怎么办?"
陈默也站住了。
"章程上写的是'包修三年',没写'康有田包修三年'。"他说,"可康师傅,石头在手艺上有您一分,我的字据上就有您一分。您教出来的手艺,比您的肺长命。"
老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最后只化成一句:
"贫嘴,走,回摊上,石头今儿头一天上手拆机。"
八月二十八号,铺面交接。
人民路,红星电器旧铺子。
卷帘门拉起来,里头灰扑扑的,货架空着,墙角堆着孙老板没来得及搬走的几个纸箱,孙老板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衬衫倒是熨过了——这是他身上唯一齐整的地方。
"钥匙。"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营业执照,红本本,边角包得整整齐齐,"执照,名字还是我的,过户手续,我明天就陪你去办。"
过户要过房东那一关。
房东是邮局后街的一个老太太,上午十点过来的,进门先扫了一圈铺子,又眯着眼把陈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小伙子,几岁?"
"二十二。"
"开什么铺子?"
"电器,彩电、收录机,带包修。"
老太太不置可否,掏出自己那本租折,一页页翻:"老孙头欠我两个月租,你接铺子,欠的租金你出,租金往后每月二百五,押一个月,付三个月——押一付三,一次交清,丑话说前头:我每月十五来收租,晚一天,加五块。"
"成。"陈默说,"老太太,再添一条——往后我这铺子门口,能不能挂招牌?"
"挂。"老太太收好租折,"挂得越亮堂越好,这条街啊,就得靠你们这些开铺子的撑着。"
押一付三,一千,加上转手费五千,这一天,陈默出手六千。
陈默把钱拿出来,五千块,一沓一沓点给孙老板。
孙老板数钱的手一直在抖。数到一半,忽然停了。
"陈老板,我认得这钱。"他说,声音哑了,"我卖你那两台彩电的两千五,也在里头吧。"
"在里头。"陈默说,"孙老板,钱是不记名的。"
孙老板低着头,把五千块数完,包好,贴身揣着,揣好了,他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朝里屋走,从那堆纸箱里,搬出一样东西——
一块招牌,**"红星电器"**四个字,红漆掉了一半,边角磕了口子。
"这个,你留着。"他说,"九三年挂牌那天,我跟我老婆抬着它,走了半条人民路,那时候她手腕上还戴着金镯子——后来镯子进了当铺,铺子进了债主家。"
"我把招牌带走没用。"他把招牌往陈默手里一塞,"这地方要还能亮一块招牌,让它亮在你手里。"
陈默把招牌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沉。
孙老板又从贴身兜里,摸出一个对折的旧信封,四边都磨毛了。
"这里头,是我六年攒下的老主顾。"他说,"哪家哪户买过什么,机器是哪年的,脾气怎么样——全在这上头,一个老主顾,抵得上十个新客人。"
"我原来想着,这东西要带到棺材里去的。"他把信封拍在陈默手里,"现在给你,别嫌零碎——这上头三十七户人家,当年都是冲着我孙某人的面子买的机器,往后,他们冲谁,看你。"
陈默把信封收好,收得很郑重。
"孙老板,十月一号,我这儿开张。"他说,"到时候您来,剪彩。"
孙老板的眼圈,当场就红了,他胡乱摆着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刹住,背对着陈默:
"有件事,得当面告诉你,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您说。"
"上礼拜,常有富来过我这儿。"孙老板说,"问铺子转给谁了、多少钱,我说五千,他说——他出六千,让我退了你。"
陈默眉毛动了一下。
"我没答应。"孙老板说,"我落魄归落魄,账还分得清,五千是先说定的,我不能坏这个规矩。"
"再说——"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他把价抬到六千也要抢这间铺子,不是看中这铺子,他是看不得你在这条街上开张,陈老板,这人往后跟你没完,你自己当心。"
说完,他走了,背影拐过菜市口,没了。
陈默抱着那块旧招牌,在空铺子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招牌靠墙放好,从仓库借来扫帚和抹布,把整间铺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擦了一遍。
货架上十年的灰,一层压着一层。他擦一格,看一格——水磨石地面很好,顶棚没漏,电路是老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