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号,大楼早会。
  常立新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念得字正腔圆。
  全县家电市场秩序大检查,商业局、工商所联合发文,检查范围:全县经营家用电器的商户、柜台、代销点,检查内容:进货渠道、票据凭证、价格执行。
  "重点——"常立新念到这里,停了半秒,抬眼扫了一遍队伍,"联营、代销、下乡推销。"
  三楼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
  散会以后,老魏凑到陈默柜台边,压着嗓子:"小默,这文件,是冲谁来的?"
  "是冲规矩来的。"陈默说,"魏叔,谁的票齐,谁睡觉踏实。"
  老魏咂咂嘴,走了。
  当天夜里,陈默给双河集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列了个单子:
  进销存,三个月,一本不能缺。
  代销协议,两份,盖上供销社的章。
  退赔记录,八月那一册,一页不能撕。
  维修单,五十九张,按日期排。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乔老板,票据就是庄稼人的口粮,一天都不能断,十号之前,把它们在柜台上码好,谁来了,先倒水,后递账。"
  信是第二天一早,托头班长途车捎下去的。
  赵德发中午过来对账,末了把笔帽扣上,说了句掏心窝的话:"小默,我那几笔分销,票是不是也归到你这头?"
  "早归了。"陈默把票据盒推过去,"您自己留一联的,都在。"
  赵德发翻开盒子看了一眼,几十张单据,按日期码得像砖。
  他什么也没说,把盒子轻轻推回来,推的时候,用两只手。
  十月十四号,乔老板托人捎来口信,话是连夜赶出来的,带着汗味儿:
  检查组后天到双河集。
  陈默当晚就收拾了挎包。
  进销存三册、代销协议两份、退赔记录一册、维修单五十九张——双河集那本账,他让乔老板照章程记了两个月,今天要见真章了。
  石头想跟,被老康拦下:"你看家,检查这种事,人越多,心越乱。"
  "师傅,那我干什么?"
  "把铺子里间的维修单,按月理一遍。"老康把袖子一挽,"记住,查账的人要什么,咱就给什么,别多给一个字,也别少给一张纸。"
  十月十六号,双河集。
  检查组一行四人,组长姓何,县工商所的,四十多岁,脸上一颗痣。
  乔老板在前头引路,腿有点软。
  陈默把挎包放在代销点的柜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何组长没说话,坐下来翻。
  一翻,翻了一个多钟头。
  代销点的屋里屋外站满了人,吴家汉子也在,大气不敢出,只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像秋天的雨。
  翻到退赔那一册,何组长忽然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那个八月份来退过钱的,谁是吴家庄的?进来。"
  吴家汉子被人推进来,两只手在裤缝上搓,头都不敢抬。
  "八月里,你退过一台机器的钱?"
  "退、退过。"吴家汉子的声音发颤,"一千九百六十,一分不少,还、还赔了二十块路费。"
  "机器什么毛病?"
  "冒烟,陈老板领着康师傅来,当面拆的,说是——说是翻新的。"吴家汉子偷眼看了乔老板一下,把腰弯低些,"干部,我句句是实话,那钱,陈老板垫的,俺村的人都看着来着。"
  何组长点点头,挥手让他出去。
  吴家汉子退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干部,陈老板是好人。"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何组长也笑,笑完,继续翻账。
  何组长翻完了,把眼镜摘下来,捏着鼻梁。
  "陈老板,"他忽然开口,"我问你一句账外的话。"
  "您问。"
  "八月里,你往这儿垫了一万二,退赔,认了。"何组长把账本合上,"这个数,你图什么?"
  屋里的目光全聚过来。
  "图往后的十年。"陈默说,"何组长,乡下人买台机器,是卖一季粮,机器是假的,伤的是一个人,坏的是一条路,我今天垫一万二,是买这条路——这条路通了,十里八乡的电器从我手里走,一年下来,不止一万二。"
  何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这个查了半辈子账的中年人,把账本码齐,推回给陈默,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乔老板学给十里八乡的人听了整整一个冬天:
  "全县的商户要是都这么记账,"何组长站起来,掸了掸裤腿,"我们工商所,就可以回家抱孩子了。"
  检查组没歇,当天下午就回了县城。
  回程的班车上,同行的老干事跟何组长嘀咕:"组长,下一个查谁?按名单,该查百货大楼了。"
  "查。"何组长望着窗外,"一个不落。"
  十月十七号,检查组进大楼。
  三楼的承包户,一家一家过。
  老魏的票,齐。
  赵德发的票,齐。
  陈默的三尺柜台,票齐得让何组长翻得直摇头——进销存、日结单、售后单,连常有富当初那台假机的退赔记录,都原封不动躺在八月那页里。
  然后,是东头。
  常有富的进票,十月以后的新货——单据倒是有,可何组长把单据对着货,一台一台核。
  核到第六台,停了。
  "这台的发票编号,"何组长把单据举到灯底下,"和上一台,是连号的。可这台的出厂日期,比上一台,晚了四十天。"
  屋里静得吓人。
  常有富的脸,一层一层地白下去。
  那批货,是老幺的,票是花钱买来的连号票——买的时候不懂,票也有假的。
  事情最后怎么收的场,三楼的人说法不一。
  有人说何组长要带走货样,有人说要罚款,还有人说要通报。
  最后落下来的,只有常立新在办公室里拍板的三条:限期补票,货暂停售,下不为例。
  三条念完,常有富在东头柜台后头坐了一下午,一动没动。
  何组长临走的时候,在楼梯口碰上了周主任。
  两个老熟人,站在窗边说了几句,周主任回来以后,把陈默叫到办公室,门关上,泡了杯茶。
  "小默,跟你说两件正经事。"
  "周主任您说。"
  "第一件,年底评标的细则,下个月下来,何组长他们查完这一圈,向局里递了报告——账目这一项,权重提到四成。"周主任把茶推过去,"你的账,今天全楼都看见了。"
  "第二件呢?"
  周主任压低了声音。
  "第二件,评标新设了一条——举报信制度,查实一条,扣分;查实三条,一票否决。"
  陈默端着茶,没喝。
  "周主任,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他说,"我的账,欢迎举报。"
  周主任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完摆摆手:"去吧,这话我给你记着——年底评标那天,我要是听见了什么,就把这句话,替你再讲一遍。"
  检查风波过去三天,三楼出了件新鲜事。
  三楼的四个小承包户,一齐凑到陈默柜台前,客客气气地开口,要"借"他那个票据的格式看看。
  陈默没藏私。
  他把进销存、日结单、售后单各拿一份出来,让石头用复写纸抄了十套,一人一份,末了又交代了三句话。
  "一,每笔进货,发票进门就钉在当天的页子上,别攒。"
  "二,卖出去的,钱、票、货,当天三对,对不上别关门。"
  "三,出了问题,别瞒——瞒一天,账上就多一个窟窿。"
  小承包户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魏最后一个走,临出门回头说了句:"小默,你这手艺,白给人家,不亏吗?"
  "魏叔,"陈默笑了,"他们把账记齐了,年底评标,我的对手就都是明白人,跟明白人比赛,我才赢得踏实。"
  夜里,城西小酒馆。
  常有富坐在里间,桌上一瓶酒,没动过几口。
  常立新是踩着打烊的点儿来的,大衣领子竖着,进门先看了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