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正月初一,清河县下了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下的,下到天亮才停,屋顶、树杈、电线,全白了一夜。
  鞭炮的碎红纸撒在雪上,踩一脚,软中带脆,像踩着一层薄糖。
  陈默起床的时候,天刚亮。
  院子里,陈大柱正拿一把旧竹帚推雪。
  不是扫,是推,把墙根的雪堆成一溜,堆得整整齐齐,像码货。
  "爸,初一,不兴扫雪。"
  "闲不住。"陈大柱直起腰,"再说,雪化了要结冰,你妈那双棉鞋底子薄。"
  陈默没再劝。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半年前,这个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到只剩个烟屁股,还捏在指头上舍不得扔。
  今天他在推雪。
  推得很认真。
  早饭是汤圆,母亲林秀兰包的,芝麻馅。
  去年这个时候,汤圆是赊的。
  今年是现钱买的,买了两斤,还多买了一斤糯米粉留着。
  林秀兰盛汤圆的时候,说了一句:
  "去年正月,你爸出去躲债,年三十晚上才回来。"
  屋里静了一下。
  陈大柱端着碗,低着头:"那会儿……"
  "我没说你。"林秀兰把碗放他面前,"我说今年好。"
  小雨咬着汤圆,眼睛亮亮的:"妈,今年咱家贴的门对儿,是哥买的,红纸都是新的。"
  "就你话多。"
  一家人笑了。
  陈默低头吃汤圆。
  芝麻是香的,馅是甜的。
  他知道一九九九年会怎么走——上半年,彩电还会跌一轮;BP机会在一个季度里废掉;到了夏天,街上会出现第一个拿手机的人,人们围着他看,像看什么宝贝。
  他还知道,这一年的冬天,会有一场很大的合伙谈崩。
  可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汤圆,谁也不知道这个日子的分量。
  吃过饭,陈默提着两瓶酒、一条烟,去城西给老康拜年。
  雪地里留着脚印,一串一串,都是赶早拜年的人踩的。
  老康家的院子没扫雪,只有一条窄窄的路,从门口通到修理铺的门槛,像是用脚蹭出来的。
  推门进去,一股煤炉味、机油味,还夹着一丝药味。
  老康坐在工作台后头,正修一台录音机。
  大年初一,他在修一台录音机。
  "康师傅。"
  "来了。"老康没抬头,"坐。"
  石头也在,他蹲在墙角的煤炉边上,手里捧着一台拆开的机器——就是常有富那台零件机。
  陈默看了一眼,那机器已经拆到第三层了。
  "初三就上班?"
  "初二就来了。"石头说,"师傅说,机器不等人。"
  老康哼了一声:"是他自己在家坐不住。"
  陈默把酒和烟搁在桌上,老康瞥了一眼,没接,也没推。
  这台上的规矩,一年了,陈默懂,东西放这儿,是心意;老康不接,是规矩,心意收下,规矩不改。
  他坐下来,看着老康的手。
  那双修了二十六年的手,指节粗,虎口有茧,拿螺丝刀的时候稳得像长在上面。
  "康师傅,"陈默说,"今年您有什么打算?"
  "修到修不动。"
  "再往后呢?"
  老康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长。
  "小默,你有事。"
  "我在想,我一个人的手,保不住全县的机器。"陈默说,"我想带人,不是带一个石头,是带十个、二十个。"
  老康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螺丝刀搁下,伸手去够烟盒,手抬到一半,停住了,改成了去端搪瓷杯。
  那杯子里是药。
  陈默没问。
  "带人,"老康喝了一口,皱着眉,"教手艺容易,教心难。"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康说,"手艺是三层,心是九层,三层的人满街都是,九层的人,一年遇不上一个。"
  他朝墙角抬了抬下巴。
  "那小子,三层他快通了,九层——且看。"
  石头蹲在煤炉边,头也不抬,耳朵却红了。
  陈默从老康家出来,已经过了晌午。
  他骑着车从城西回人民路,路过百货大楼。
  大楼门口的雪扫得干净,宣传栏的玻璃擦得锃亮,玻璃后面,贴着一张新的告示。
  红纸黑字,是周主任的字。
  公 告
  三楼东侧柜台三节,自即日起公开发包。
  定于正月初八,在大楼二楼会议室,现场议价,价高者得。
  有意者,正月初六前,到楼务办公室报名。
  陈默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他把自行车支好,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东头三节。
  一年前他去问的时候,这三节柜台是常有富的,三节,比他那三尺玻璃宽了不知道多少,位置还好,正对着楼梯口。
  三十六天前,这三节收了回来。
  现在要发包。
  价高者得。
  消息传得快。
  初二下午,赵德发就找上门了。
  "小默,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你想要几节?"
  陈默给他倒了杯热水:"赵叔,您呢?"
  "我不掺和。"赵德发捧着杯子,"我这一格够我吃的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打算要几节。"
  "一节。"
  赵德发的手停在半空。
  "一节?"
  "一节。"
  "三节啊,小默。"赵德发说,"你想想,东头那位置,一节就是三尺半。你现在两节,加东头三节,五节——五节啊!全楼就你一家占了大半层!"
  "赵叔,"陈默说,"您觉得,三楼这层楼,是我的吗?"
  "那倒不是。"赵德发一愣,"可位置是你的本事换来——"
  "位置是楼的。"陈默说,"楼的客流,是全县人的,我要五节,别人少一节,我就得替别人想着,那节柜台为什么该是我的。"
  "这……"
  "再说,"陈默把账本翻开,推到赵德发面前,"赵叔,您看这一页,十二月,我两节柜台加人民路铺面,一个月流水六万七,这里头,人民路占三万八。"
  赵德发把眼睛凑近,一个数一个数地看。
  "我这半年,最大的本事不是卖货。"陈默合上账本,"是我总算看明白了一件事——大楼这层楼,是我的根,可我的路,在人民路上。"
  "根和路。"
  "根要扎住,路要修宽。"
  赵德发慢慢放下杯子。
  "明白了。"他说,"你要一节,是留根。"
  "留根。"陈默说,"东头那三节,一节给老魏,一节招新人,一节我拿,这么分,谁都动不了脸。"
  赵德发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一声。
  "小默,你才二十三。"他说,"说话跟五十的一样。"
  "我这个人,长得慢。"
  初六报名的,一共七家。
  老魏报了;县城南街做家电的老洪报了;有一家是两口子,从邻县赶来的;还有两家,是省城下来的,报名的名字后面缀着公司的名。
  到初八那天,二楼会议室坐满了人。
  老魏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报名费收据,手心里全是汗。
  他坐到陈默旁边,压低声音:"小默,我……我就报了一节,三节我不敢想。"
  "一节好。"陈默说,"一节你守得住。"
  "你怎么知道?"
  "魏叔,"陈默笑了笑,"去年你那三十台稳压器,一台没砸在手里,守得住货的人,守得住柜台。"
  老魏愣了一下,忽然把腰挺直了一点。
  议价开始。
  周主任坐中间,两边是楼务会的两个人。
  三节,分开叫。
  第一节,起的价是月租一百八。老魏咬了咬牙,叫到二百二,没人再叫。
  第二节,起了价,叫到二百八的时候,老洪退出了,一个面生的年轻人接着叫,叫到三百四。陈默举了手。
  "三百六。"
  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