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号,离五一,还有一天。
  百货大楼三楼,比过年还热闹。
  两个工人踩着凳子,往过道顶上挂横幅,红底黄字,拉直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万隆电器,五一让利三天。
  横幅底下,东头那节最好的柜台前,价签换成了新的,二十一寸彩电,两千一。
  柜台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两千一,比腊月还便宜。"
  "听说人家省城来的,走的是量,不在乎一城一地。"
  "那默记呢?"
  "默记?"说话的人往西头努努嘴,"悬了。"
  万隆的柜台后头,新来的售货员穿着统一的红马甲,胸前别着铜牌,报起价来一套一套的。
  陈默站在自家柜台后头,看了一上午。
  他看出了门道——
  万隆今天卖的不是彩电,是势。
  人挤人,吵吵嚷嚷,谁也不细看机器好坏,只觉得哪儿人多,哪儿就是好的。
  这个局他前世见过无数回,后来这招有个名目,叫造势。
  造势的生意,风一停就散。
  他不怕风,他怕的是自己人先散。
  散场上有个细节,别人没留意,他留意了。
  万隆卖机器,客人问一句,售货员答一句,问完了,签单,走人。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坏了怎么办"。
  前世他管过卖场,懂这个信号——
  不提售后的买卖,压根没打算做回头客。
  这门生意,火三个月,臭一个县。
  他把这口气沉住,转身回了柜台。
  西头往里那节柜台,是陈默的。
  此刻玻璃板上干干净净,一台样机,一个价签,孤零零的。
  仓库门口,常有富推着货箱出来,听见两个搬运工蹲在台阶上嘀咕。
  "默记要是不降价,五一那天,三楼就剩他一个人看店。"
  "降价?拿什么降,两千一卖,他进价都不止。"
  常有富把货箱码正,没接话,可码箱子的手,比平时重。
  下午三点,陈默上楼。
  他没看万隆的柜台,先在自己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过道里来来去去的人,脚步到他这节,都会慢半拍,眼睛瞟一下价签,再瞟一眼万隆那条横幅,然后走开。
  何师傅挤过来,压着嗓子:"小默,听叔一句,明天你也降,头一句你不降,后头就不用降了——我这话你别多想,我是说,万一呢,万一你打算降。"
  "不降。"
  "两千一啊。"
  "何师傅,"陈默说,"两千一的机器,我上个月卖三千六,您说我明天降到两千一,是跟它斗,还是跟自己斗?"
  何师傅张了张嘴,没接上。
  陈默回了一趟人民路。
  铺子里,他把柜台上的东西归置开,铺开一张白纸,拿毛笔,蘸墨。
  写完,吹干,卷起来。
  又从墙角搬出一块小黑板,拿袖子把板面擦干净,拿粉笔,在上面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两样东西一起抱上三楼。
  告顾客书,贴在柜台玻璃上。
  黑板,立在柜台外侧,字朝过道。
  上头是他亲手写的账——
  "同是一台二十一寸,它卖两千一。它的显像管,是库存三年的管子,管颈发乌;它的机芯,是上一代板子;它没有包修,坏了,您抱着它找谁?我这台卖三千六,管子是今年的,机芯是新款板,包修三年,坏了,康师傅上门。便宜两百,便宜在哪儿,我写给您看。"
  念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
  "哟,还有这么卖东西的。"
  "把家底都亮给人看,这老板心眼实,或者是傻子。"
  "是实。"旁边一个老者敲了敲黑板边框,"傻子写不出这么细。"
  也有不买账的。
  一个抱孩子的媳妇指着黑板说:"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想多卖钱。"
  陈默点头:"对,我就是想多卖钱。可我多卖的两百,您是明明白白花在管子和包修上,一五一十,写在黑板上,外头便宜的那两百,便宜在哪儿,没人敢写。"
  人群里有人笑了。
  那媳妇也笑了,抱着孩子把黑板又看了两行,走了。
  老魏隔着过道看,看了半天,摇头,又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个。
  傍晚,手机那头,来了熟客。
  于师傅领着女婿上的三楼。
  "我女婿,下个月办事。"于师傅嗓门还是那么大,"上个月你卖我那台,我使到今天,一个字——好。他结婚,我说什么也得在他丈人面前长回脸,来,一台!"
  女婿是个闷葫芦,进店先给陈默鞠了半个躬。
  机器当场拆封,老康验机、贴章,一板一眼,于师傅在旁边看着,忽然凑近柜台,压低声:
  "小默,跟你说个事。这两天,有三拨人拿着别家的彩电单子来问我,问你这儿到底降不降,我没敢说死,你到底降不降?"
  "不降。"
  "行。"于师傅一拍柜台,"那我就敢说了。"
  女婿在旁边红着脸,小声说于叔,是不是太贵了。
  "贵什么贵。"于师傅瞪他,"结婚的东西图便宜,坏了丢的是你的人。"
  陈默低头开票,心里默默给这话记了一功——
  这话他不用教,客人自己会说。
  前世他在商场听专员背了千百遍的话术,都不如老于一句粗话顶用。
  票开好,于师傅揣起来,忽然又回头。
  "对了,我那台,你那个康师傅上门保养,说风扇该清灰了,你们这售后,还真上门?"
  "说上门就上门。"
  "成。"于师傅又是一拍大腿,"回头我把我们厂里那几个老伙计,全给你领来。"
  四月三十日:售手机一台,四千六百。
  夜里九点,人民路的铺面刚上门板,后门响了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陈默开了门。
  在这之前,家里先来过一趟人——他妈拎着饭盒到铺子里,放下,坐下,半天,问了一句。
  "巷子里都说,万隆要挤死你,有这事没。"
  "有。"
  "那你愁不愁。"
  "不愁。"陈默把饭盒打开,是鸡汤泡炒米,"妈,您就当看戏。这戏长着呢。"
  他妈盯了他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饭盒的盖子按了按,按严实了才走。
  然后,后门响了。
  老幺闪进来,帽檐压得低,进门先把门帘按严实。
  "陈老板,长话短说。"老幺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万隆那批货,我给你递个信。"
  "什么货。"
  "手机。"老幺说,"八十台,南边水路来的,进价二千九,万隆柜上标三千五百八,明天就上。"
  陈默的手在桌沿上停了半秒。
  "你上头不是还有三道吗。"
  "这批货大,三道里头两道都伸了手。"老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我为什么给你递信?这回不是做生意,这一批要是砸开了花,砸的是整个清河县的手机行市,行市臭了,你那正经货也得跟着遭殃,兔死狐悲,懂吧。"
  陈默给他搬了个凳。
  老幺没坐。
  "我给你交个底。"他说,"这批货没有售后。出了毛病,客人找谁?找万隆,万隆说找省城,省城在哪儿,没人知道,找到最后,客人骂的是手机这个东西本身——手机,是个坑人的东西。"
  "这话要是传开了,你柜台上那几台正经货,也得跟着背名。"
  陈默点点头。
  这笔账他早算过,比老幺算得还细。
  所以他更清楚,光自己干净没用,得让全城人都看见这批货脏在哪儿——
  得有人拆。
  当众拆。
  八十台。
  他手里还剩九台行货,一台四千六,对面一水儿的八台三千五百八。
  账他不用细算,心口已经发凉——
  行货拼水货,价差一千,等于人家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还问他借不借凳子。
  前世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二〇〇一年,他在邻省亲眼看着一条街的水货机,一夜之间从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