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号,距中考还有五十三天。
  离那个"三日",还剩两天。
  早上六点半,人民路的铺面还没开门,陈默已经蹲在门口,把那块蓝布验机台翻过来,锯短了四条腿。
  老康出来倒水,看他锯。
  "锯它做什么。"
  "三楼过道一寸不能占,这是消防,他没说错。"陈默拿砂纸打磨茬口,"可台子照摆,摆进柜台里头。客人抱着机器进柜台来验,我这个人往边上让一步,台子不占通道,我照验。"
  老康端着缸子看了他一会儿。
  "他给你挖的坑,你给填成了台子。"
  老康回屋,把那只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
  "我想明白一件事。"他说,"常立新要的不是那块台子。"
  "我知道。"陈默说,"他要的是我服软。台子一撤,往后我柜台里摆什么、贴什么,都得先看他脸色。"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台子摆得更响。"陈默说,"他给我三天,我用不着三天——明天,三楼。"
  上午,三楼。
  短了腿的验机台稳稳当当立在柜台内侧,蓝布照铺,木牌照立,字重新写过:进柜验机,免费,是行是水,拆开便知。
  头一个抱着机器进柜台的是冯师傅。
  "我信不过我那台了,你再给我过一遍。"
  老康给他从头验到尾,末了在保修卡上盖了个章:"芯子是好的,名分给你补正了,回头我陪你去省城换正标。"
  冯师傅捧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忽然朝过道里喊了一嗓子:
  "都来验啊!不要钱!"
  周主任亲自来量了尺寸,量完,长出一口气,又回头看看东头,那口气又提了上去。
  "小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周主任把皮尺收起来,"万隆承包费最高,还有两万赞助,楼务会年底分红,指着他呢,你这一拆,是拆他的脸。"
  "周主任,我只问一句。"陈默说,"要是那天黑屏的是您外甥的结婚礼,您找谁说理去?"
  周主任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过了半天,他把皮尺往兜里一揣:"行,你摆着,有人再告,我替你顶一回,顶不住的时候,我不提前告诉你——怕你提前动手,露马脚。"
  这话里有话,陈默听得懂。
  老头儿这是把自己也摆进去了。
  第三天头晌,老幺又来了一趟,这回连门都没进,隔着门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扁头这两天在车站北街烧账本,烧了一宿。陈老板,你的信,八成已经在路上了。"
  烧账本的人,是闻着味了。
  陈默在门里应了一声,听那脚步声远了,才把最后几页讲义收进抽屉。
  他这两天没闲着。
  三台证据机重新核了一遍封条,机身码抄了三份,一份在账本里,一份在铺子,一份,托赵德发锁进了信用社的私人铁柜。
  中午,赵德发来对账。
  账对完,他没走,凑近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万隆进场那阵,你猜是谁跑前跑后。"
  "谁。"
  "常立新。"赵德发说,"引荐是他引的,合同是他拟的,承包费四百五,明账,可那笔两万块的装修赞助,走的什么科目,票在哪儿,全楼没一个人见过。"
  陈默往账本上落笔,笔尖顿了顿。
  "赵叔,这话您跟谁说过。"
  "就你。"
  "那就只有你我知道。"陈默把账本合上,"现在还不是动它的时候,它是块石头,得等水涨上来再掀。"
  夜里,仓库。
  陈默去盘库,灯一拉亮,看见常有富蹲在最里头的货架边上,面前摊着三台封存的手机——就是那天验机台拆剩的证据机,一台一台编号贴着封条。
  常有富手里拿一只手电,正照着其中一台的机壳内侧。
  听见脚步,他没回头。
  "小默,你过来,看这儿。"
  陈默走过去。
  机壳内侧,有一圈凸起的注塑编码,米粒大,不拿手电斜着照,根本看不见。
  "这壳,是顺发的模具。"常有富的声音有点哑,"九六年,我在省城顺发电料行走过年把的货,他们家的壳,模具牙口有记号,四刀口,我闭着眼都认得。"
  他把手电关了,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
  "水货机要过三道。头一道在海上,第二道在省城,第三道落地清河,得有个中人接货、存货、散货。"他顿了顿,"车站北街,顺发电料行的分号,中人外号扁头。九六年我走他家的货,被坑过一笔,那笔账,我记到今天。"
  "九六年冬天,我压了两万块的货在他手里,说好年前结账。"常有富的手电在膝盖上磕了磕,"年三十我上门,他家门锁着。初一门一开,货没了,人也走了。我追到开春,追回来六千,剩下的,认栽。"
  "后来我回清河,从翻新机重新做起。"他说,"一步一步,做成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
  他把手电递给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扁头这个人,胆小,但是贪。这种人有一样好——给他两成的利,他能把上家祖宗三代都卖给你。"
  "你怎么懂这些。"陈默问。
  黑暗里,常有富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我不懂这些,我能有今天吗。"他说,"我这辈子的账是脏的,小默,你让我洗一笔。"
  陈默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当晚,铺子里间,陈默铺开两张信纸。
  第一封,给省城的马德明。
  三台证据机的机身码,一个不落,抄在信纸背面,另附一句:货未动,封条在,随时可验。
  第二封,字更少。
  "苏晚记者:清河县有人在卖没有名分的手机。我拆了三台,证据封着,您若肯来,我对着机器跟您说。"
  信封上,他写的是她名片上的地址。
  写完他把两张信纸并排晾在桌上,老康从里间探头看了一眼。
  "给报纸写信,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火已经烧到门口了。"陈默说,"与其等它烧进来,不如让它烧到该烧的人那儿去。"
  两封信,第二天一早寄出。
  石头帮忙跑的邮局,回来路上憋了一肚子话,进铺子就问。
  "默哥,万一他们真查出咱们什么呢?"
  "查不出。"
  "你就不怕?"
  "怕过。"陈默把柜台里的货码齐,"去年冬天马总跟我说过一句话——在这行里,干净是钱堆出来的,石头,咱们这一年,赔假机的钱、退翻新机的钱、下乡修机器不收的钱,全在这本账里。别人堆出来的是铺面,咱们堆出来的是干净。"
  石头似懂非懂,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离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那天上午十点,人民路铺面的门板刚下了一半,进来两个人,白衬衫,工作证往柜台上一放。
  县工商所。
  查执照,查税票,查进网许可复印件,查进货合同。
  查了整整三个钟头。
  石头在旁边手心冒汗,倒水的手都是抖的。
  陈默该递什么递什么,一句话不多,一句不少。
  带队的把"三楼验讫"的存根册翻到最后一页,翻回来,又翻过去,最后一页一页码齐,还回来的时候,那双手比翻的时候轻了不少。
  临出门,年轻那个回头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正好够陈默听见——
  "怪了,上头点的名,怎么点出这么个摊子。"
  门板重新上齐,石头腿一软坐在马扎上。
  "默哥,这算怎么回事,查咱们?"
  "有人想让咱们跟万隆扯平。"陈默把存根册锁回抽屉,"咱们账上干净,他就扯不平。"
  下午,陈默把查过的事跟赵德发对了一遍。
  "查你的是县工商所市场股。"赵德发掐着指头算,"股长姓吕,跟常立新是一个党校班的。"
  "那这趟就是走个过场,给我添恶心。"
  "不。"赵德发摇头,"小默,你把这事想浅了。他们查空了,回去总得写报告。你猜他们会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