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号,距中恒开业,还有八十七天。
天没亮,陈默就上了头班长途车。
帆布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沓手写的章程底稿,和一件老康硬塞给他的干净褂子。
"去省城讲课,别穿你这身带机油的。"老康说,"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后头站着人民路那块招牌。"
马德明信里那句话,他来回掂了半个月——八月十五,省城,售后培训第一期,各县来人,你讲课。
长途车摇了五个钟头,进省城的时候,日头正毒。
批发市场比去年又扩了一圈,新竖的招牌一排一排。
陈默按地址找过去,在市场后头的仓库改的课堂里,见到了马德明。
半年不见,马德明瘦了,眼窝陷下去一块,握手还是那么有劲。
"人来了三十一个。"马德明说,"十七个县,本来打算来二十几个,听说讲课的是个二十二岁的县里小伙子,有几个人是来看笑话的。"
"看笑话好啊。"陈默把包放下,"坐着看,总比站着看我强。"
马德明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了。
"小默,给你交个底,这堂课要是讲砸了,往后十七个县提起你,就是'那个吹牛的'。我这张老脸陪你一块儿丢。"
"讲砸不了。"陈默打开帆布包,把底稿拿出来,"我讲的每一句,都是柜台上真金白银换的。"
下午两点开讲。
说是课堂,其实就是仓库里码了三十几个方凳,前面一块木板刷了黑漆,算是黑板。
台下三十来号人,年纪大的比陈默的师傅还长,年纪轻的嘴里嚼着冰棍。
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三十来岁,一来就坐下,不说话,面前摊着个笔记本。
马德明开口介绍:"这位陈默,清河县默记电器的掌柜,今天讲三样——怎么验机,怎么立台账,客人骂上门来,头一句话怎么说。"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值当坐五个钟头车来听?"
陈默听见了,也不恼,拿粉笔在木板上写了四个字:先赔后讲。
"各位,讲课之前,我先讲我自己。"
"九七年三月,我在百货大楼租柜台,卖出去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有假零件,客人骂上门来。我赔了三百零二块——连人家来回的车票都赔了。"
底下安静了一点。
"这三百零二,是我这一年里,花得最值的三百零二,为什么值,讲完这堂课,各位自己算。"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台机器的简图。
"验机七步,第一步,不看机器,先看人,客人进门,先递话,后递货,为什么,我讲第二步的时候各位就明白了……"
头一刻钟,还有人交头接耳。
半个钟头后,嚼冰棍的把冰棍扔了。
一个钟头后,最后一排那个白衬衫,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讲到台账,陈默把自己带的那本真账本搁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众人看。
"这台彩电,进价一千八百四,我标价两千零八十,看着赚两百四,可加上送货一趟五块,安装两个工,三年里上门保养两回,这笔账的真实毛利,是一百一十六。"
"你要是不知道这个数,你就会跟着隔壁降价两百,降完才发现,你在替厂家白干。"
台下有个五十来岁的胖汉子,憋不住举手:"小陈师傅,照你这么说,价不能降?我们县里现在杀价杀得头破血流,不跟就是死!"
"跟,怎么跟,才是学问。"
陈默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他降价格,你降事。
"他降两百,你不降,你把这两百,换成送装、包修、以旧换新、坏了管饭——客人肉眼看得见的东西,价签上你比他贵两百,可客人心里那本账上,你比他便宜。"
"我拿这法子,在清河干了一年,上个月,对面开了家比我的铺子大三倍的新柜组,我流水没掉,涨了两成。"
胖汉子一拍大腿站起来:"讲得好!这一趟没白来!"
有人接着问:"小陈师傅,那账期呢?批发的压着账期不给现钱,这个怎么算?"
"账期这个东西,是借来的刀。"陈默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赊来的货,命是人家的。
"账上看着是货,其实是一张欠条,货没卖完,账期先到,你拿什么还?拿柜上现款。现款一抽走,铺子就空了。"
"我这两年,宁可贵八十,也拿现钱进货。为什么?我睡得着。"
底下有人笑,笑完都在本子上记。
散场的时候,出了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三十几个人,没一个先走的,全围在讲台边上。
有人抄黑板,有人问发票怎么编号,胖汉子拉着陈默非要拜把子,说他在临水县干了二十年五金,一听这账就明白了,亏就亏在不会算。
马德明被挤到墙根,冲陈默直摆手,意思是行了行了,留点东西下回讲。
闹到四点多,人才散得差不多了。
角落里还蹲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清瘦,笔记本卷成个筒捏在手里,等众人走得七七八八,他才磨蹭到讲台边。
"陈师傅,我……我能把我的账念给你听听吗?"
陈默把凳子让给他:"念。"
年轻人叫小柯,山阳县来的,柜台开了八个月。
"三月流水两千一,四月两千六,五月两千九,一直在涨,可我柜上的现钱,一个月比一个月少,我妈说我把利润都吃进肚子里了,我没吃,我一顿饭两个馍……"
"打住。"陈默抬手,"你进货,走的是现款还是账期?"
"账期。上家的货便宜,就是月月要结。"
"你卖出去的价呢?"
"跟着别家压的,没多少赚头。"
陈默在纸上给他画了三个框:进货、卖价、还账期。
"你看。货是你赊的,价是别人压的,钱是到期必须还的,三头里你一头都做不了主,现金流怎么不掉?"
"我给你个笨办法。从下个月起,赊的货减一半,腾出来的钱,专挑一两样别人没有的小件,收现钱。流水会掉,别怕,掉的是虚的。"
小柯捏着笔,手有点抖:"掉了……我妈该说了。"
"你把今天这页笔记拿回去给她看。"陈默把纸推过去,"三个月后,你的现钱要是没涨,你来省城找我,我替你补这个数。"
小柯走的时候,在门口深深鞠了一躬。
马德明把陈默拉到仓库外头,树荫底下坐着,从兜里摸出两瓶汽水,起开一瓶递给他。
"讲得好。比我强。"
"马叔,排单的事——"
"先不说这个。"马德明摆摆手,喝了口汽水,"我问你,最后排那个白衬衫,你注意到没有?"
陈默拧瓶盖的手停了。
"注意到了。记笔记记了三页。"
"散场的时候,他最后走,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马德明转过头,看着陈默。
"他问,这小伙子,中恒请得动吗?"
汽水的凉气从瓶口冒出来,一丝一丝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他连我这份代理都请不动,你请得动?"马德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他就笑了,说马老板,人不识时务,货要识。"
"他把名片留下了,让我转交给你。"
马德明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挺括,白底黑字,四个字压在正中——中恒电器。
底下一行小字:筹备处,副经理,沈祝山。
陈默捏着名片看了半天。
"中恒的人,坐在台下,听我讲了一下午怎么跟中恒对着干。"
"对。"马德明把汽水瓶在树干上磕了磕,"所以你得明白一件事——中恒真正的本事,不是钱,不是货。"
"是把对手的长处,学过去,变成自己的。"
"验机台这一手,他们学不学得会?"
"他们建的是城。"陈默把名片收进兜里,"城里有的是柜台,不缺一台验机台。他们缺的是别的。"
"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