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号,距中恒开业,没有天数了。
那天早上五点,陈默就醒了。
窗纸上一层白霜,风从门缝钻进来,把他搁在桌上的账本翻动了半页。
他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往东边看了一眼。
十字路口那个方向,雾还压着,可是雾底下有光。
一层一层的光,透过雾气晕开,把东边的半边天染成了浅红色。
六点钟,街上就有人在走动。
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是一串一串,全是往十字路口去的。
有人骑着二八自行车,后座上驮着老人;有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孩子裹得像个棉球;还有从乡下来的,肩上背着一只空麻袋,说是要装东西。
七点挂零,锣鼓响起来了。
鼓点从东边一路滚过来,砸在青石板上,把门口那块验机台震得发颤。
接着是鞭炮,一千响的,两万响的,一串接一串,把整条街的雾都炸散了,硝烟味顺着风一直飘到人民路这头。
八点整,电器城门口的人,已经站满了半个十字路口。
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一夜之间全挤到了这条街上,蒸笼架在人行道上,糖锅支在树底下,谁也没工夫吆喝,摊子跟前自有人排队。
有个三四岁的孩子被大人架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只红气球,气球线缠在手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
十字路口的风比别处大,红绸在上面翻,气球在下面晃,鞭炮炸开的红纸屑粘在人的头发上、肩背上,谁也不去拍。
空气里是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硝烟的,蒸笼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热烘烘的人味。
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讲话,台底下的人听一半,说一半,眼睛都盯着门口那道还没开的玻璃门。
八点零八分,他握住话筒,声音顺着喇叭传出来,在两条街上滚。
三层楼的墙面上垂下来八条红绸,两条挂到楼顶,风一吹,绸子飘成一片。
楼门前搭了个台子,台子上摆着话筒、花篮、一个红色的木托盘。
剪彩的人站在台中间,灰色夹克,平底布鞋。
曹振邦。
八点零八分,他握住话筒,声音顺着喇叭传出来,在两条街上滚。
"中恒电器城,全省第三家。今天起,清河人买电器,不用再跑地区,不用再托关系,不用再多花一块钱。"
"我们的价,摆在门外那张单子上,一天一个样,欢迎全县人来比。"
台底下的巴掌响成一片。
陈默在人民路这头听着,站在自己的柜台后头,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
玻璃板底下,压着三样东西,特约经销的批文,马德明的排期表,曹振邦的请帖。
他伸手把那三样东西按了按,摆正。
上午的默记,冷得像一口空锅。
风从半开的门里穿过整个铺面,把挂在墙上的锦旗吹得斜起来,又落回去。
柜台上摆着的一台样机,屏幕黑着,照出门口那片空落落的街。
老康在里间擦工具,一块棉布,七把螺丝刀,一把一把擦过,擦完摆回蓝布上,摆得整整齐齐。
擦完一遍,他又从头擦起第二遍。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一格一格地走,从八点走到十点,又从十点走到十一点。
门开着,风穿堂而过,柜台上的货一样没动。
从八点到十一点,只进来一个客人,是粮站的老会计,买了一台六十八块的收音机,付了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试台,一边试一边跟陈默闲聊。
"怎么不去看看热闹?"
"看着呢。"陈默指了指墙上那张贴着的三件事,"我这儿的热闹,不用挤。"
十一点半,人开始往人民路这边走了。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脸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电器城的单子。
"掌柜的,你们这儿以旧换新?"
"换。"陈默把柜台上的旧机折价单推过去,"什么旧机?"
"一台黑白电视,九二年的,我妈家的,能看就是不清楚。"
"成色算六成,折一百八。"
"那边要原购凭证,我们家的单子早丢了。"女人往柜台里探了探,"你们这儿要吗?"
"不要单子。"陈默说,"机器搬来,我一看就知道值多少。"
女人脸上的那层绷着的东西,松了。
下午的太阳斜下去,把人民路的石板照得发黄。
从东边过来的人,一拨一拨,走得都不快,脸上带着在寒风里站久了的红。
有人手里还捏着电器城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那四个黑字,走一路晃一路。
铺子前的青石板上,被来往的鞋底磨出一层浅浅的湿痕,太阳一落,那层湿痕就慢慢变白,结了一层薄霜。
十一点五十,进来一对夫妻,说电器城的手机柜台排了七条队,交钱要等两个钟头。
十二点半,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进门就把一台录音机放在柜台上。
"这是你们这儿前天卖出去的那台录音机的同款?"
"是。"
"我在电器城买的,卡带。"男人拍了一下机器,"我问他们上门,人家说要算三公里,我家在东门外的窑上,六公里,上门一次十五块,还要排七天。"
"我拉过来,你们修不修?"
陈默看了一眼那台机器,是从中恒买的,票还压在盖子底下。
"修。"他说,"三十七块,今天下午取。"
"工钱是本钱,我不多收你的。"他把机器接过来递给里间,"这台机器的毛病我知道,皮带松。"
老康从里间接过去,镊子一挑,一分钟不到,那台机器又转起来了。
男人拿着修好的机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铺子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轻轻带上了。
下午两点,苏晚来了。
她比去年瘦,头发剪短了,穿一件藏青的夹克,脖子上围着条灰围巾。
进门先在门口那块验机台旁边站住,弯着腰把那块磨毛了角的蓝布摸了摸。
"这块布,还是去年那块。"
"客人认它。"
苏晚没接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墙上那张"三件事",看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东西,最后才坐到柜台前的那把木椅子上。
"我从早上八点就在电器城。"她说,"人比预想的多三倍,队排到街上,交款排队四十分钟。"
"我记了三个数字。"她说。
她从兜里摸出小本子,一条一条念。
"一,上门的范围,三公里;二,送货的排期,最快七天;三,以旧换新,要原购凭证。"
"这三个数,他们印在细则里头,用最小的字。"
陈默给她倒了碗热水。
"你看的是细则,我看的是人。"
"什么意思?"
"开业第一天,全县一半的人都去了那儿,这没错,这个城是真开起来了。"陈默把水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可你要写报道,别写它多大多亮,去写那些排队的人。"
"写他们下午去哪儿了。"
苏晚抬起眼睛看他。
灯芯在风里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今天下午,在你们这儿坐了三个钟头。"
"进来的客人,我数了,十一个。"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十一个里头,九个是从电器城过来的。有五个是冲着你的以旧换新,四个是冲着修机器。"
"我下午四点在电器城门口还拍了一张照。"
她把本子翻开,里头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电器城的大门口,一排塑料椅子,椅子上坐着一溜人,每个人怀里或者脚边放着一件电器。
太阳斜着照,人和机器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在等送货。"苏晚说,"一共二十七个人,坐了一个多钟头,货还没出来。"
"那家店一天卖了上千件电器,可它没有一辆自己的送货三轮。"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照片,你打算怎么发?"
"还不知道。"苏晚把照片收回去,"我要先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