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九号,天没亮,陈默就出了门。
距正月十五,还有三十三天。
背包里两身换洗衣裳,一包冷馒头,三张写着地址的纸。
临出门,他从柜上支了六百四十块盘缠,分三处放,鞋垫底下压着一份。
老康送到门口,把一件旧棉袄塞进他怀里,那件棉袄袖口的布已经被螺丝刀磨得起了毛。
"南边湿,穿这个,别嫌沉。"
陈默把棉袄叠好,塞进背包最底下。
清河到地区四十里土路,他坐的是头一班过路的农用车,车厢里挤着十来个人,都是赶早去地区车站转车的。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隔夜的霜,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颠一下,人就往一边倒。
有人抱着鸡笼,有人搂着一卷铺盖,谁都不说话,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前飘。
到了地区车站,他买到一张南下的硬座票。
绿皮车是九点二十开的。
上车的人像被谁从闸口里倒出来的,扛编织袋的,挑扁担的,抱着孩子的,一拥而上。
陈默挤到最后才上车,被夹在车厢的连接处,脚下踩着别人的麻袋,一手抓着行李架,一抓就是十个钟头。
车厢里什么味都有,泡面味,烟味,汗味,还有一股从厕所那头飘过来的水汽味。
过道里坐满了人,有人铺张报纸就打地铺,有人把孩子放在行李架上睡。
窗外先是枯黄的田,一路往南,田埂上渐渐有了绿,油菜的苗贴着地皮,江面上的雾一团一团贴着水走。
车过了一条大江,江面宽得让人看不清对岸,铁桥震得整个车厢嗡嗡响。
陈默靠着窗,看江水从桥下流过去,看了一刻钟。
斜对面坐着一对夫妻,男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发热,脸红得发亮,女人拿一块湿毛巾一遍一遍给孩子擦额头,毛巾擦热了,就着窗缝里的风晾一晾再用。
男人问列车员有没有药,列车员说车上没有,让到大站下去看看。
女人没哭,只是一遍一遍地擦。
陈默从背包里摸出自己带的两片退烧药递过去,男人要把钱塞给他,他摆了摆手。
那女人的手一直抖,抖得连药片都捏不住。
三十日午后,车到站。
他照着纸上的地址,倒了两趟公交,在天快黑的时候,才在城郊的一片厂房前站住。
厂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厂名,一块是某某集团的协作单位。
牌子底下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着草。
厂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头,听了来意,让他在登记簿上写字。
陈默拿过笔,正要写,眼睛在簿子上多停了一瞬。
上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单位,字是钢笔写的,横平竖直,落款的日子是前天。
那家单位的名字他没听过,可后面跟着的地址,是省城那家电器的老地方。
他把这一眼咽下去,在自己的那一行上规规矩矩写了清河默记,来访事由填了"购货"。
供销科在二楼,走廊尽头。
科长姓吴,四十出头,头发抹得平,桌上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手边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胖大海。
见陈默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看报纸。
"哪儿的?"
"清河,开店的。"
"开多大的店?"
"县城一间铺面,十六个乡点。"
吴科长这才把报纸折起来,坐直了身子。
"县城的铺子,跑到我们这儿来,路不算近。"
"近的够不着,只能往远处跑。"
这话说得实在,吴科长笑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印好的,抬头写着供货办法。
"你要货,我们有货,条件都在这上头,你先看。"
陈默把纸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
头一条,单次提货不低于五千台。
第二条,现款结算,签约时先交保证金两万,全年提货不足五千台的,保证金不退。
第三条,经销区域由厂方划定,不得跨区。
看到第三条,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吴科长,五千台,我一年也卖不了这么多。"
"那你来早了。"
"我要不了五千台,我要三百台。"
吴科长把胖大海的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三百台,我们一张单子都不开。"
"我们厂去年的量,一个南方大市包了一半,你这一间县城铺子,我连运费都不够。"
陈默没急着说话,从背包里取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那沓纸是用皮筋扎的,一百来张,边角都磨毛了。
是售后单的复印件,每一张上都有手写的名字、地址、机器型号和修理日期。
"这是我铺子去年一年收的单,一千七百二十六张。"
"乡下的客人走县城不方便,机器坏了我上门去修,修好了再给送回去。"
"这三百台,不是压给贩子的,是直接抬到客人炕头上的。"
吴科长把那沓纸拿起来,翻了两张,又翻了两张。
他翻得很慢,翻到后面,手指在一张单子上点了一下,那张单子的地址栏写着青石岭。
"青石岭?那地方不通班车吧。"
"不通,送货进去要雇驴子。"
吴科长把纸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小陈,我信你卖得动。"
"可厂里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我这边最松的口子,是地区代理,门槛十万,先款。"
"十万,我拿得出。"陈默说,"可我没打算把十万压在你一张纸上面。"
吴科长就不说话了。
他把那张供货办法推回来,意思是话说到这儿。
会客室的门开着,走廊上有工人推着板车过去,车轮在水泥地上轧出很响的一串声。
陈默站起来,把那沓售后单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一句。
"吴科长,前天来的那位省城的,是走的哪一条口子?"
吴科长的手在缸子上一顿。
"你怎么知道。"
"登记簿上写着。"
"那是另一回事。"吴科长把缸子端起来,"他走的是我们集团那头。"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出了厂门,天已经黑透了。
厂区外的马路上没什么人,路灯隔老远才一盏,光落在路面上,黄乎乎的一小片。
他在路边一家面摊上要了碗面,面端上来,热气冲脸,他把馒头掰碎了泡在汤里,就着面汤吃。
面摊老板是个瘦高个,围着围裙,一边擦桌子一边跟他搭话。
"跑厂的吧?"
"嗯。"
"那家不好说话?"
"你认识?"
"我在这儿摆了六年摊,哪个厂里的人都吃过我的面。"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这家认大单子,小单子连门都不让进。"
陈默低头吃面,没接话。
吃到一半,旁边桌上一个中年人也端了碗面坐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上全是泥。
那人吃面很快,三口两口一碗见了底,放下碗,看了陈默一眼。
"你去过那家厂了?"
"去过。"
"没谈成吧?"
"看出来了。"
那人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看他摆手,就自己点上了。
"跑了几年的都懂。"
"那家在明面上的单子,走供销科,门槛高。"
"可他厂子里有一批料,是单走的,走生产科。"
"收音机、收录机的机芯散件,他们给周边几个小厂供,量不要大,现款现结。"
陈默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跑这条线八年了。"那人弹了弹烟灰,"去年我就在这儿吃过一回亏,后来绕过去,才知道里头有两条路。"
"一条是给当家的走的,一条是给我们这些人走的。"
陈默从包里摸出纸笔,就着面摊那盏灯,把那人说的名字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