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号下午,陈默回到了清河。
距正月十五,还有十八天。
腊月里的县城是一年里头最挤的时候。
人民路两边支起了年货摊,卖对联的、卖灶糖的、卖炮仗的,摊子一家挨一家,红纸在风里哗啦啦响,地上落满了裁剩下的纸屑。
写春联的老先生在路边摆一张方桌,桌上压着镇纸,他写一副晾一副,晾在桌腿底下的麻绳上,一溜红的黑的,风一过,纸角都翻起来。
街口杀年猪的那家,门口围了一圈人,白汽从大锅里往上冒,猪血接在一个铝盆里,一个汉子蹲着搅,搅出很匀的圈。
小孩子在人堆里穿来穿去,手里攥着一两根零头的炮仗,舍不得放,捏在掌心,捏得发烫。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队排到马路上,有人拎着两瓶酒,有人抱着一匹布,脚底下踩着化了一半的雪,泥水溅得裤脚上都是。
陈默从车站走回铺子,一路看了两回中恒电器城的方向。
那边新搭了两个棚子,正在往外搬彩电,搬货的工人十来个,穿着统一的蓝马甲。
石头在铺子门口等他,脸冻得通红,一见他,先迎上来接了包。
"默哥,你可回来了。"
陈默把包放下,先进屋喝了半碗热水。
老康从里间出来,手上还是那把螺丝刀。
"货谈下了?"
"谈下三百台。"
"三百台顶什么用。"石头在旁边接话,"默哥,柜上一共就剩这点存货了。"
"顶一阵。"
陈默把东边厂的条子放在柜台上,又把南边那家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屋里的三个人都听出来了。
南边那条路,是堵死的。
陈默话音刚落,石头就低着头不吭声了,站在那儿的姿势像个挨了训的孩子。
倒是老康,把那件旧棉袄的意思会过来了。
"南边堵,东边通,路本来就不是一条。"老康说,"你先吃饭。"
腊月的铺子不打烊,从早到晚都是人。
陈默坐了一路车,歇了半个钟头就上了柜台。
卖货的空当,他数了一遍存货。
十九台手机,十一台收音机,录音机、彩电、电风扇加一块儿,值不到四万。
这些卖一件少一件,卖到正月十五,柜上就要见底。
第二天一早,石头带着账本从乡里回来,进门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脸色不对。
"默哥,双河集那个点,昨天挂了中恒的牌子。"
陈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哪个点?"
"刘老栓那个。"石头咬着牙,"昨天下午挂的,我今早过去,铜牌没了,门头上换了块蓝的。"
"还有新农乡那个,魏老三那家。"
"两家的牌子,都是昨天换的。"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老康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他们凭什么?"
"中恒的人年前来过两回。"石头说,"说装修全包,门头、货架、灯箱,一分钱不要,每个月再给八十块的补贴。"
"刘老栓跟我说,他本来不想换。"
"可他那间屋子是租的,房东去年年底要涨租,中恒的人把涨的那份替他垫了。"
陈默站在柜台后头,听石头一句一句说完,没说一个字。
他拿过账本,翻到双河集和新农乡那两页,看了两眼,把本子合上。
"石头,去后院把三轮车推出来。"
"你想干什么?"老康问。
"去一趟。"
"去骂他?"
"去算账。"
三轮车是拉货的,车斗里铺着一层麻袋,陈默坐上去之前,绕到铺子后头的库房,搬出来两箱东西。
一箱是过年的年货,两瓶酒,两包点心,一条咸鱼。
另一箱是旧的收音机配件,是他从南边回来路上顺手在地区市场买的。
双河集在县城西边,四十里路,三轮车跑了将近两个钟头。
路是土路,年前跑运输的车多,路面被轧得坑坑洼洼,车轮陷进去,石头得下来推。
路上遇见两辆拉年货的拖拉机,车斗里装着整扇的猪肉和成箱的点心,塑料布上结了一层霜。
有一辆陷在泥里,几个人下车推,推出来的时候轮子甩了半圈泥点子,溅到路边一个人身上,那人骂了一句,旁边的人哄着笑。
路两边是麦田,麦苗贴着地皮发青,田埂上有一溜一溜的雪,还没有化。
到双河集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集上的人不多,年前该买的年货都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摊子还摆着。
刘老栓的代销点在集口第二家,一间门面,门头上新挂的蓝牌子还很亮,蓝底白字,写着中恒电器城区服务点。
原来那块铜牌,被卸下来,靠在门后头的墙根上,边上还沾着没擦掉的浆糊。
刘老栓蹲在门槛上裁红纸,看见三轮车过来,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五十多岁,人瘦,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红。
"默哥。"
陈默从车上下来,也没进屋,先站在门口把那块铜牌看了一眼。
铜牌是他自己找人做的,字是老康錾的,边上那圈花纹是一个老师傅用錾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敲了三天。
"牌子卸了,怎么不扔?"
"舍不得。"刘老栓搓着手,"这也是您给做的。"
"我给做的,就是你的。"陈默说,"留着吧。"
他从车斗里把那箱年货搬下来,放在门边的条凳上。
"两瓶酒,一包点心,一条咸鱼,过年的东西,不成敬意。"
刘老栓的脸一下子红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默哥,这个……"
"拿着。"陈默打断他,"租涨了,中恒给你垫,这是好事。"
"我不拦你。"
"我今天来,是来结账的。"
他从怀里掏出账本和一沓钱,在门口的条凳上摊开。
"你今年帮我出了七十一张单,售后分成是按单算的,一张两块五。"
"七十一张,一百七十七块五。"
他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放在条凳上,压在一块小石头底下,风一吹,钱角翻了两下。
"还有你柜上压着的那两台旧机,一台录音机,一台收音机,是我去年折价收的,寄在你店里卖。"
"现在你换了牌子,这两台我拉回去。"
他转身让石头下车斗里的绳子和麻袋,把那两台旧机用麻袋裹好,捆在车斗后头。
刘老栓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出来。
临上车,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门头那行蓝字。
"老栓,你记住一句就行。"
"门头上的字是别人给你刷的,手上的活儿是你自己的。"
三轮车掉头往回走,车斗里的旧机晃了两下,撞在车帮上。
刘老栓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走远,站了很久。
他的婆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问他怎么了。
刘老栓没说话,转身进屋,从门后头把那块铜牌搬起来,拿布把上面的浆糊一点一点擦干净。
新农乡那边,陈默没去,让石头跑了一趟,同样的账,同样的年货,同样的旧机拉回来了。
石头回来的时候,一路骂骂咧咧。
"默哥,那两家就是喂不熟的,您还给他们送年货?"
"送的不是年货。"陈默说,"送的是话。"
"什么话?"
"以后回头看的人,会知道这两家的年货是谁送的。"
石头不懂,老康在旁边听懂了。
老康把手里的活放下,看了一眼屋外的天。
"你在给他们留门。"
"门是留给我自己的。"陈默说,"我要是跟他们翻了脸,剩下那十四个点,心里就该犯嘀咕了。"
那天夜里,铺子关了门,陈默在灯下把账落了。
落完账,他坐在柜台后头点了一支烟——他不常抽,一年也就那么几回。
烟抽到一半,柜台上那台电话响了。
他拿起来,喂了一声。
那头先是没声音,过了两秒,才传过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