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重生1998:三尺柜台最新章节列表 > 第65章 自己的字
  三月三号,正月十五。
  这一天,清河县城从早到晚都是人。
  灯会办得铺张,人民路两头扎起了两座彩楼,红布裹着竹架子,彩楼上挂着走马灯,灯里画的是八仙过海,风一转,人影在灯纸上走一圈。
  河边那一溜灯最好看,各家铺子出钱扎的,一盏挨着一盏,有的做成鲤鱼,有的做成莲花,有的是一整条龙,龙头能点头,龙身里点着十几盏小灯泡,从河这头一直连到河那头。
  入夜以后,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灯光照在雾里,虚虚的一团一团。
  河对岸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雾上头炸开,颜色散得快,落下来就没了。
  桥头的汤圆摊子前排着长队,一碗四毛,摊主是个老婆婆,手一刻不停,一边下汤圆一边招呼人。
  风从水面过来,把鱼灯的纸吹得一鼓一鼓,龙头上的灯泡闪了两下,又亮起来。
  孩子们提着兔子灯在人腿缝里钻,手里的灯纸一捅就破,破了的哭,没破的笑,哭声笑声混在炮仗声里,一直闹到二更。
  陈默没怎么出门。
  三百台收录机是前一天下午到的。
  一辆卡车停在铺子门口,卸了两个多钟头,箱子从车上递下来,码在柜台后头的墙根底下,一直码到里间门口,把过道占了一半。
  当天夜里,陈默没睡,坐在柜台后头给机器配单子。
  炉子里添了两回煤,屋里暖,玻璃窗上起了一层水汽,用手划开一道口子,能看见街上的人影一个一个走过去。
  老康起初在里间收拾工具,后来搬了张凳子出来,坐在一边看。
  他做了一件老康起初看着不明白的事。
  每一台机器,他都拆开包装,把后盖打开,拿一支笔,在机芯的铝板上刻一个号。
  号是按点分的,双河集的是二〇〇一号起,汪家坳的是二〇一八号起,十八个点,每个点的号段都不一样。
  刻完号,他给每台机器配一张卡片。
  卡片是他自己裁的,白纸,字是用钢笔手写的,写在正反面。
  正面写机器型号、流水号、卖出日期,底下空一格,写这台的保修日子。
  反面写了三行话,是给客人的。
  第一行写:这台机子,出了毛病,拿回原店,或者送到清河人民路默记,都收。
  第二行写:路上坏了,托班车、托熟人捎过来,也收。
  第三行写:修完了,是送上门还是您自己来取,您说。
  写完一张,他就把卡片折好,塞进机子的包装盒里。
  盒子里的机子是下午一台一台擦过的,擦完的机身上还蒙着一层薄纸,他连纸一起折进去,客人拆开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背面那三行字。
  写到一百多张的时候,钢笔水见了底,他找出一瓶旧的,往里兑了点热水,字迹就淡了一层。
  他嫌淡,把淡的那几张抽出来重写,抽出来的纸舍不得扔,攒在一边,攒成了薄薄的一小沓。
  写到后半夜,手写得发酸,他就起来转一圈,看看墙根底下那一溜箱子。
  十八个点的号段排在一起,从二〇〇一号排到二〇三〇〇号,中间没有一个空号。
  三月三号上午,灯会的锣鼓还没有敲响,铺子门口来了个人。
  是县工商所的常立新。
  常立新四十多岁,穿一件藏青的中山装,夹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排箱子。
  "这么多货?"
  "到了三百台。"
  "哪儿的?"
  "东边一家厂。"
  常立新点点头,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上回你说的事,我替你问过了。"
  陈默把他让到里间,倒了水。
  常立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他记的几行字。
  "商标,是省里那边管的,县里插不上手。"
  "我托人问了,你要报,也能报,就是慢,报上去要先审,审下来,一年半载算快的。"
  "等一年半载,我这铺子早没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常立新把纸翻了一面,"可还有一样,是县里管得着的。"
  "你门口那两个字,默记,你去年在这边登记过没有?"
  "登过。"
  "那就好办。"常立新说,"字号跟牌子不是一码事。"
  "字号是在县里登的,登了记,在本县做这一行,别人拿这两个字去开门头,工商不给批。"
  "他那边从省里拿个商标下来,要落到县里用,也得过我们这道手。"
  "你经营在前,登记在前,他就落在后头。"
  陈默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纸上只有三行字,他却看了很久。
  "那就是说,我在县里,这两个字保得住。"
  "保得住。"常立新喝了口水,"可他要是拿这个名头到外面去用,或者拿去做别的行当,你管不了。"
  "那就不用管。"陈默说,"我本来也只在清河卖货。"
  常立新把水杯放下,看着他。
  "小陈,我倒想问你一句。"
  "你说。"
  "别人动你的招牌,你就不急?"
  "急。"陈默说,"急的是钱,不是这两个字。"
  "字是写在木头上的,木头能被人摘走。"
  "我把这两个字写在客人心里,他要摘,得一个一个去摘,摘一千七百二十六个。"
  常立新笑了一下,把公文包扣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还有一句,本来不该我说。"
  "省里那边往这边递材料的时候,我们这边收过一份抄件。"
  "抄件上写着一句,原字号登记时间。"
  陈默接了一句:"比我晚。"
  "不。"常立新摇头,"比你早。"
  屋里静了一下。
  "早半个月。"常立新说,"去年二月里,有人拿这两个字,在省城那边问过。"
  陈默站在柜台后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去年二月,他刚盘下人民路这间铺子,牌子还是老康拿一块旧木板改的,字是錾上去的,錾歪了一个角。
  "知道了。"他说。
  常立新走后,陈默在柜台后头站了很久。
  中午,他把老康叫到里间,把常立新说的那个日子,还有那份材料上的抄件,一五一十说了。
  老康听完,把手里那把螺丝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立个规程。"
  陈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纸,是空白的。
  他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铅笔搁下。
  四个字,默记七步。
  底下的内容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一条,念一遍,觉得不妥就划掉重写。
  七条,是他这两年收单一台一台攒出来的。
  第一条,接机先填单,客人在场,一起把机器的毛病听一遍、看一遍,写下来的,才算数。
  第二条,拆机前先在零件盒里放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机主名字,零件不许混盒。
  第三条,修不好的,原样装回去,一台机器上不许留一个自己都说不清的零件。
  第四条,能上门的上门,路远的托班车,跑腿的钱铺子出,客人不出。
  第五条,换下来的旧件,装进袋子还给客人,客人不要,也得问一句。
  第六条,收钱开单,单上写清楚修了什么、换了什么、保多久。
  第七条,修完的机器,交出去之前自己先听半个钟头。
  写完,他把这一页纸拿给老康看。
  老康一条一条看下来,看到第七条,抬头看了一眼陈默。
  "这条是我当年跟你说的。"
  "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修收音机。"
  "这条对所有的机器都管用。"
  天黑之前,陈默把这七条抄了十八份。
  抄完一份,他就把纸折起来,写上点的名字,按点的顺序码在柜台底下。
  码到第十八份,灯会那边的锣鼓正好敲起来。
  陈默直起腰,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