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号,天不晴,云压得比昨天还低。
这一天,是杜厂长要给他信的日子。
早上的早点摊摆在旅馆对过的墙根下,一口油锅支着,炸油条的人手里一双长筷子,翻面的时候油花溅起来,落在案板上,滋滋地响。
街上早起的多是上工的人,自行车一辆接一辆从门前过去,车铃叮叮地响,有人把车靠在墙边,站着啃一根油条,啃完抹抹嘴,又骑走了。
对面的院子门口坐着一个修鞋的老头,摆开一个木头箱子,锥子穿皮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
陈默六点多就起了,下楼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堂屋里等。
石头坐在旁边,把手里的螺丝刀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等到九点,厂里没人来。
等到十点,还是没人来。
厂那边今天没什么动静,烟囱里冒出来的白汽只有细细的一股,贴着屋顶散不开。
远处有辆拖拉机从街上过去,突突地响了一阵,声音走远以后,街上显得更静。
石头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阵,又回来坐下。
"默哥,是不是人家变卦了。"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中午。"
十点半,院子外头有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到近,从旅馆门前过去,没停。
石头蹭地站到门口去看。
车过去以后,街面上又静了,只有那口油锅还在响。
石头把螺丝刀插回兜里,又掏出来,来回两趟,把地上蹬出了一道印子。
陈默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边,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再叫人添水。
窗外的云一层压着一层,把光压得很低,屋里的桌椅都是灰的。
十一点四十,杜厂长来了。
他没骑摩托车,是走来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沾油的工作鞋,进门先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陈,跟我走一趟。"
陈默站起来。
石头也要跟,杜厂长摆了摆手。
"你在家等着。"
两个人出了旅馆,沿着街往厂里走,一路没说话。
进了厂门,胡经理那辆摩托车不在院子里了,院子当中空出一块。
车间里的机器停着,生产线旁边站着几个师傅,谁也不干活,看见杜厂长进来,都往这边看。
杜厂长没往车间去,把他领进了院子东头的一间屋子。
屋子是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厂区的平面图,图上的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图上用铅笔标着几处改动,有一处写着"九七年扩",画了一半又划掉了。
屋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没关严,里头一格里塞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册子脊上写着年份。
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罐头瓶,里头养着一枝干了的棉花枝,枝上还缀着一朵没开的棉桃。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
胡经理还是那身皮夹克,坐在左边。
右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杜厂长介绍说是厂里的会计。
中间那把椅子空着,杜厂长坐下的时候,先把桌上的茶杯挪开了一点。
"小陈,昨天那一夜,我没睡。"
"你别说这个。"胡经理打断他,"杜厂长,价我还能加。"
"你听我把话说完。"杜厂长把双手放在桌上,"你昨天出的价,比他的高三成,今天又加到五成。"
"我给你算过一笔账,两百台按你的价,厂里能多拿一万二。"
"一万二,够厂里发一个月的工资。"
屋子里静了一下。
陈默坐着没动,手指搭在膝盖上。
"可是小陈昨天说的那句话,我琢磨了一宿。"杜厂长转过头,看着胡经理,"他说,他要买的是这两百台,还是往后。"
"我这一年,最怕的不是挣不到这一万二。"
"我怕的是开春开线,开到四月,又不知道给谁做。"
"去年下半年,我厂里放走了一批工人,走的时候,有几个是跟我干了十几年的。"
"他们走的时候没跟我吵,就问了一句,厂长,明年还有活吗。"
"我答不上来。"
杜厂长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胡经理把手里那份纸收起来,在桌上顿了顿。
"杜厂长,生意是生意。"
"我知道。"杜厂长点头,"所以这笔账我还是要跟你算清。"
他转向陈默。
"小陈,你说你的。"
陈默这才把从包里带出来的那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纸上是他昨晚在旅馆里写的,字是拿钢笔写的,写得密。
"杜厂长,两百台我全要,价按你说的材料钱,一分不少。"
"另外,我再加一样。"
他把手指点在纸的中间一行。
"从下个月起,你按月给我做机子,一个月一百台,一年一千两百台。"
"壳子上那个槽,我贴标牌,标牌上写两行字,一行是清河默记电器监制,一行是贵厂的名字。"
"机子是你们做的,名字挂在你们厂头上,这个不改。"
戴眼镜的会计抬起头,看了杜厂长一眼。
胡经理脸上那点笑没了。
"一千两百台。"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杜厂长,他说的是往后一年的量,可他一年卖得出去一千两百台吗。"
"他一个清河县的铺子,卖得出去吗。"
陈默转过脸,看着胡经理。
"我去年一年,出了一千七百二十六张售后单。"
"一千七百二十六张单子,背后是一千七百二十六个客人。"
"这些客人手里都有一台机器,坏了我修,修好了他们下回还找我。"
"我卖多少台,不看你信不信,看他们认不认。"
杜厂长把那张纸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住了,抬头问了一句。
"这一行是什么?"
那一行写着几个字,是陈默昨晚想很久才添上的。
"机子卖出去以后,头一年坏了的,来回运费我出,运费不用你厂里掏一分。"
杜厂长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纸放回桌上,转过头。
"老胡,这个单子,我不给你了。"
胡经理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给得起,我给不起?"
"你的钱比他的多,一倍我都认。"杜厂长也站了起来,"你的钱是货到省城再付。"
"货到了省城,我这机子出什么事,我管不着。"
"他的钱是今天付,货今天装车,机子上还挂着我的厂名。"
"老胡,我没念过多少书,可我不傻。"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胡经理把皮包从椅子背上取下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回过头。
"杜厂长,你厂里下个月的料,是从哪儿进的。"
杜厂长没答。
胡经理看了陈默一眼,出了门。
院外头那辆摩托车的发动机响起来,越来越近,从窗底下过去,声音走远了。
屋子里还剩三个人。
戴眼镜的会计把合同拿过来,是一条一条手写的,写了三份。
陈默和杜厂长各签了名,按了手印。
按手印的时候,杜厂长的手上还沾着机油,印在纸上,边上糊了一片。
签完,陈默从怀里点出二万四千块,一沓一沓码在桌上,会计一张一张数。
钱是新旧掺着的,有几沓还是上个月从县里的银行取出来的,票面上带着连号,会计把那几沓单独码在一处,拿橡皮筋重新箍上。
数到一半,会计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杜厂长一眼,杜厂长点了下头,他才接着往下数。
数完,会计在纸上写了收据,写完念了一遍,把收据推过来。
数钱的时候,窗外响起了机器声。
生产线开起来了。
几个师傅回到工位上,手上戴着线手套,一件一件地拧螺丝,动作跟平常一样,谁也没有往办公室这边多看。
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走到窗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冲屋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