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春分。
那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软,河边的柳条抽出一层嫩黄,风里带着水汽,吹到人脸上,不再割人了。
河滩上的芦苇冒出一截新芽,绿得发亮,早上还有人在河边洗菜,木盆沿上搭着两条洗净的衣裳。
铺子门口那两棵泡桐开了花,一树一朵朵淡紫的喇叭,落到地上,脚踩上去滑,石头每天早上扫地,都要把那层花扫成一小堆。
燕子也回来了,落在铺子的屋檐下,来来回回衔泥,把去年那个旧窝补了一圈。
铺子里的生意刚顺过来,一天能走七八台机子,乡点那边也慢慢回暖。
上午的生意挺顺,来了三拨人,两拨是乡点介绍过来的,进门就点了型号,交了定金。
快中午的时候来了一对小夫妻,买了一台彩电,说好下午送货,陈默让石头把机子搬到三轮车上,自己拿麻绳绑。
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垫着旧棉絮,石头把机子的四角拿草绳捆住,捆得结结实实。
绑到一半,铺子门口停了三辆自行车。
进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前头那个四十来岁,人瘦,穿一件黑皮夹克,头发往后梳,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钥匙在指头上转。
他进门先不看柜台,先看了看后头院子里露出来的货垛,然后才找了张凳子坐下。
"陈老板。"
"你哪位?"
"姓覃,覃三。"那人把钥匙放在膝盖上,"城里做点小生意。"
"喝茶还是买货?"
"都不。"覃三笑了一下,"我来,是跟你对一件事。"
陈默把麻绳放下,在柜台后头站定。
后头院子里,石头绑绳子的手停了,往屋里看。
"你说。"
覃三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铺在柜台的玻璃板上。
纸不大,是半张信纸,边上已经磨得起了毛。
上头写着几行字,字是圆珠笔写的,写得很密。
陈默低头看。
第一行是名字,陈大柱。
第二行是数目,三千八百。
第三行是日子,最后一行写着还款的期限,三月底。
看到这里,陈默的手搭在柜台边上。
覃三没有催他,坐在凳子上,十指交叉,看着柜台玻璃板的另一头。
"陈老板,往下看。"
陈默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行。
一行写着三个字,默记电器。
另一行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手印是按在"默记电器"这四个字下面的,指头的纹路印得很清楚,边上还洇出去一小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石头从院子里走进来,站在门里,手上还沾着麻绳的毛。
"默哥。"
"出去。"
石头没动。
"出去。"陈默又说了一遍。
石头退回了院子。
覃三把那串钥匙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陈老板,这张纸,是上个月底写的。"
"他跟我借钱的时候,说是给儿子垫货。"
"我说我不认得你儿子,他说他儿子在县里开电器铺子,招牌上写着默记。"
"我说那得有个凭据,他就把这一栏填了。"
"他填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覃三把钥匙放回膝盖上,"字是他自己写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我没拿他的铺子一分货,也没进过你这门。"
陈默听他说完,才开口。
"他到你这儿借了多少回?"
"第三回。"
"前两回是多少?"
"头一回一千二,第二回两千。"覃三说,"前两回都清了。"
"第三回三千八,他借的时候说,一个月就还。"
"现在一个月过了。"
外头的太阳从门里斜进来一截,正好落在柜台前头那块空地上,光里浮着细小的尘,慢慢往下沉。
陈默把手从柜台边上收回来,背到身后。
"覃老板,我把话说清楚。"
"这张纸上的名,是默记两个字,字是我爹写的,手印是他按的。"
"我没见过这张纸,也没点过头。"
"按规矩,这个保,我不认。"
覃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得在理。"
"可陈老板,我这儿不是衙门。"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我跟你爹打了两年的交道,我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他要是拿三千八去赌,今天我找到的是你屋里来的这个门,不是我手里这张纸。"
"他借这三千八的时候,说是给儿子垫货。"
"你信他这话?"
覃三没直接答。
"我信不信不打紧。"他说,"要紧的是,这条路上的钱,是我出的。"
"我出的钱,我总得找个人收。"
"你今天不认,我明天再来。"
"我天天来,搬张凳子坐你门口,不吵不闹,客人来了我就让让。"
"我坐到你认了为止。"
陈默看着他。
覃三的年纪跟他爹差不多,人瘦,坐在凳子上,脊背挺得直,说话不急,一句一句,像拿小刀在削东西。
铺子门口那两个跟班站着,一个靠在电线杆上抽烟,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划土。
"三月底。"陈默说,"还有十天。"
"对。"
"十天内我不给你答复,你就来。"
"我等你到月底。"覃三站起来,把钥匙揣回兜里,"陈老板,最后一句。"
"你爹借第二回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一个月就还。"
"他还了。"
"这回他没还,不是我催得紧。"
覃三带着两个人走了。
三个人推着自行车,沿人民路往西去,走到街口拐了弯,车铃响了两声,就再没声了。
自行车推出去的时候,那个蹲在地上划土的跟班回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陈默站在柜台后头没动。
门口那两个跟班留下的脚印落在新扫过的地上,一深一浅,一直排到马路牙子边上。
石头从院子里出来,想去关门,手搭在门板上,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摇了摇头,他就把手放下来,转身回院子去了。
柜台玻璃板底下那张纸压得平平的,从上面看下去,红手印正好落在铺子标签的上头,指头的纹路印得很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压在柜台玻璃板的下面。
下午三点多,他回了家。
家门虚掩着,他娘在灶上做饭,看见他进来,把火拨小了些。
"今天怎么回来了。"
"我爹呢?"
"出去了。"
"去哪儿?"
"没说。"
陈默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他爹年轻时候在五交化门口照的,人站得笔直,穿着蓝夹克,胸口别着一枚奖章。
门口有人进来。
是陈大柱。
他进门先看见儿子,脚下一顿,随后把头低下去,走到墙边的板凳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父子两个谁都没先说话。
堂屋里光线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块亮光落在地上,刚好照在两只鞋的前头。
灶上锅里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响,响一阵,又被添柴的声音压下去。
墙上那面挂钟走得很稳,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在这屋里,比平时响得多。
灶上的锅盖响了一声,他娘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过了半晌,陈默开口。
"今天有人上门了。"
"我知道。"
"你早知道。"
"我昨天就听说了。"陈大柱的声音发闷,"覃三这两天满县城找你。"
"三千八。"
"嗯。"
"去年也是三千八。"
陈大柱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上回是躲,"陈默说,"年三十晚上才回来的,这回你打算躲到哪儿去?"
板凳上的人低着头,肩膀缩着。
"我这次是真的要还的。"他说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