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讯传入紫宸殿，殿中烛火摇曳，映得夏清雪眉眼稍稍舒展。连日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方才在太庙之中的彷徨与疲惫，散去大半。
她抬手轻按眉心，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迅速吩咐道：“备车，微服出行，不必大张旗鼓。带上宫中上好的伤药。”
“诺。”贴身女官躬身领命，快步前去安排。
夏清雪卸下沉重的帝袍，换上一身素色锦缎披风，长发简单束起。她不愿以帝王威仪闯入这座小院，只想以故人身份，见一见这位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慕海。
城外鞭炮声渐次稠密，暮色之下，残雪泛着清冷的白光。马车避开喧闹闹市，一路行至城南别院。
院门虚掩，屋内隐约传来苏沐秋低声问话的声响。侍卫守在院外，夏清雪独自踏上青石台阶，轻轻推开门扉。
暖炉的热气扑面而来。王生正端着瓷碗，小心持勺喂慕海温水；苏沐秋坐在床沿，伸手细细替慕海掖好被角。
慕海半靠在软枕之上，面色依旧惨白，唇上全无血色。后背伤口稍一动便牵扯剧痛，他只能缓慢调匀呼吸。听见推门之声，他艰难转头，目光落向门口。
望见夏清雪，慕海微微一怔，便要强撑着身子起身行礼。
“别动。”夏清雪快步上前，轻声制止，“伤势未愈，不必多礼。”
苏沐秋与王生连忙起身躬身：“参见陛下。”
“免礼。”夏清雪目光落在慕海苍白的面庞上，静静打量片刻，语声放得轻柔，“听闻你醒了，朕便过来看看。那日茅屋崩塌一事，委屈你了。”
慕海浅浅喘息几声，低声回话：“为国为民，谈不上委屈。只是那日臣私自奔走游说百姓，未曾先行上奏，逾越分寸，请陛下降罪。”
夏清雪缓缓摇头，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朝议之上，众臣已经议过此事。若非你、王生与秋儿连夜奔走，不知还要平添多少亡魂。朕不会再追究。”
她顿了顿，目光凝定在慕海身上。先帝临终的告诫在心底盘旋，斟酌许久，终是缓缓开口：“慕海，朕有一事想问你。”
慕海抬眼：“陛下请讲。”
夏清雪并未即刻发问，转头看向苏沐秋与王生：“秋儿自小便与朕一同长大，王生你与慕海乃是挚友。有些话，朕不瞒二位，但也望你们守住秘密，不可外传。”
“陛下放心，我等必定守口如瓶。”二人齐声应答。
夏清雪这才正色开口：“慕海，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落下，屋中气氛倏然沉静。王生站在一旁，满脸茫然；苏沐秋亦抬眸，将目光投向床榻上的慕海。
慕海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波澜，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回陛下，臣昔日便说过，臣只是自幼随师父隐于深山的寻常之人。”
“那你的师父，究竟是谁？”
“家师只是一名山野隐士。”
“寻常隐士？”夏清雪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慕海，你可知父皇临终前特意叮嘱朕，说你是旷世难得的人才，却也有可能为大夏引来灾祸。他未曾细说缘由，只嘱朕务必提防于你。”
慕海瞳孔微微一缩，长久沉默。良久，他缓缓阖上双目，再度睁眼时，神色已然归于平静无波：“先帝眼光卓绝。倘若有朝一日，臣的身世果真危及大夏江山，陛下尽可处置慕海，慕海绝无半句怨言。”
苏沐秋心头骤然一紧，忍不住出声辩解：“陛下，慕海一心为国，绝不会祸乱大夏！”
夏清雪看了苏沐秋一眼，并未反驳，只是轻轻一叹：“朕心中亦不愿相信。可先帝此言，朕不能置之不理。今日前来，并非问罪，只想亲耳听你一句实话。”
慕海轻轻摇头：“有些往事，时机未到。待到合适之时，臣自会向陛下禀明一切。”
夏清雪见他不愿多言，心中明白，继续追问也得不到答案。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温声叮嘱：“安心养伤。监察院的差事暂且放下，好生休养。宫中太医会轮流前来诊治，药材，朕会命人源源不断送来。”
“谢陛下恩典。”
夏清雪又小坐片刻，细细嘱咐了几句调养伤势的事宜，便起身告辞。行至院门口，她回头望向窗内那道虚弱的身影，心中百感交织。
待到夏清雪离去，屋内方才重归安静。王生一脸困惑，开口问道：“慕兄，先帝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你的师父到底是何人？”
慕海缓缓闭上双眼，后背伤口隐隐传来刺痛，低声道：“此事牵扯极广，时机未至，不可言说。”
苏沐秋重新坐回床边，轻轻握住慕海微凉的手掌，柔声说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信你。”
慕海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
夜色渐深，除夕烟火在夏城夜空一朵朵绽放，将尚未消融的残雪映得通明。旧岁将尽，永安元年即将启幕。可藏在慕海身上的重重秘密，如同冰雪之下涌动的暗流，静静蛰伏，等候破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