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气浸人。
夏天弘立在御书房的朱漆门外，匆匆赶来，身上衣衫单薄，微凉的夜风卷过廊下，吹得他衣衫猎猎，一股寒意顺着衣襟钻入皮肉。
范文立在一旁，见他这般模样，低声开口：“殿下，老奴去取一件披风来给您披上吧。丞相大人方才已经入内，殿下怕是要稍候片刻。”
“有劳范公公。”夏天弘微微颔首，没有推辞。
御书房之内，烛火摇曳。
丞相苏澈一身青衣，端坐于帝王对面。
夏景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响起，咳得肩头不住起伏。苏澈伸手拿起案上水壶，往杯中斟上一杯热茶，递到近前：“陛下，喝口热茶润一润喉。”
夏景摆了摆手：“无妨。”
他抬手，将桌案上那卷宣纸推到苏澈面前。
苏澈目光落下，看见卷首“蠹虫赋”三个大字，不由得微微一怔。
“臣听闻，今日六殿下遴选幕僚，有一名唤作慕海的士子，凭一篇《蠹虫赋》夺取幕僚之位。臣心中本就好奇，派人打探，不曾想这篇赋，竟会落在陛下手中。”
“看一看吧。”夏景淡淡开口。
苏澈应声，缓缓展开文稿，逐字逐句细读，读得极慢。
待到通篇读完，他长长一声慨叹：“好文采。”
“不止文采。”夏景目光沉沉，追问，“还有呢？”
苏澈略作沉吟，神色平静，如实答道：“此赋借物喻世，道尽我大夏朝堂当下的弊病。此人，当为国之栋梁。”
“当下？”夏景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大夏朝堂，当真已经到了这般境地？”
苏澈缓缓点头：“陛下以仁厚立国，法度赋税皆为历代最轻。宽厚之下，难免滋生蠹虫。”
夏景望着纸上字句，低声默念赋中句子：“有蠹虫之潜隐兮，蚀肌理于内藏。外枝叶其繁茂兮，中根干以溃伤。”
他一声长叹：“蠹虫愈多，纵是参天良木，也终有倾覆之日。看来，这些年，是朕疏漏了，是朕错了！”
“陛下并无过错。”苏澈出声劝谏，“陛下于乱世之中登上帝位，以仁厚安定天下，本就没有错。陛下在位这些年，大夏国力稳步抬升，何错之有？错的，是世人的人心，是人心的不足。”
夏景没有接他的话，神情一点点凝重下来，眼底掠过一抹凛冽的杀意。
“朕想将这些蠹虫，尽数拔除。”
“万万不可。”苏澈连忙出声阻拦。
夏景抬眼看向他：“为何？”
“蠹虫相互攀附，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贸然动手，必会动摇国本。况且如今，东有大梁，南有大启，两国皆是虎视眈眈。一旦朝堂内乱动荡，外敌必定趁虚而入。”
夏景声音带着几分无力：“难道，便只能眼睁睁任由这些蠹虫，继续啃噬我大夏这棵大树？”
“只能一步一步，徐徐图之。”
“你清楚，朕余下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苏澈神色悲戚，缓缓颔首：“臣明白。”
“朕不愿将这一副烂摊子，留给后继之人。”
“可这，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夏景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最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就交由你去办。”
苏澈躬身行礼：“臣定当徐徐布局，逐一拔除蠹虫，还大夏一个朗朗乾坤。”
说罢，苏澈起身：“夜已深沉，陛下该安歇了。臣告退。”
他转身迈步，正要走向殿门。
就在快要踏出房门的刹那，夏景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沉沉而肃穆。
“丞相以为，该由何人继承大统？”
苏澈的身子猛地一震，脚步顿在原地。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良久，他转过身，对着夏景，一字一顿，缓缓道出三个字：
“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