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已至。
太和殿外,晨雾缓缓散去,红日破云而出,金光漫过层层宫阙。宫道两侧,仪仗林立,玄甲禁军按序肃立,甲胄映着朝阳泛出冷光,各色旌旗迎风舒展,猎猎作响。先帝丧期已满,今日便是大夏新君的登基大典。
殿之内除去必要礼乐陈设,依旧留存着淡淡的素意,却不复前些日子满殿白绫的悲戚。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左右,朝服整齐,玉带垂落,静静垂首,等候新帝登极。苏澈、魏沐阳、夏恒三位顾命大臣立于百官之首,神色肃穆。
不多时,钟鼓次第鸣响,绵长庄重,雄浑之声自太和殿一直传至皇城之外,震彻整座夏城。
夏清雪身着改制的玄色龙纹朝服,衣上龙纹内敛沉稳,不见过分张扬。她缓步踏上丹陛,一步一步,从容走上御座。待她稳稳落座,司礼官持笏高声唱喝,满朝文武一齐躬身行三叩九拜大礼,山呼之声震彻殿宇梁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清雪端坐御座,目光缓缓俯瞰阶下众臣,清亮沉稳之声缓缓落下:“众爱卿平身。”
百官依礼起身,回归班列。大典礼仪依次而行,首行追尊之礼。司礼官双手捧出册文,朗声诵读。
追尊先帝夏景为光武大行皇帝,庙号世宗。先皇后追封明德皇后,配享太庙。册文念毕,殿内众人齐齐躬身一拜,感念先帝二十五年治国之功。
礼毕,夏清雪抬手,高声下旨,大赦天下。
“朕初承大统,体恤万民。即日起,大赦天下。除谋逆、杀人重罪之外,其余狱中囚徒,酌情减等发落。各处拖欠赋税,凡贫苦无力缴纳者,准予蠲免。”
旨意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面露喜色,纷纷躬身称颂。
“陛下圣明!”
称颂之声不断在大殿回荡。
接下来便是定新年号。
夏清雪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文武,缓缓开口:“先帝励精图治,留给大夏安定基业。朕愿承其志,安邦固本,故定新年号为永安,自明年起,为永安元年。”
永安。
众臣低声默念二字,纷纷颔首。安定永固,寓意极佳。
苏澈上前一步,躬身启奏:“陛下圣明,永安为号,恰合天下民心。”
而后便是分封宗室。
夏清雪看向立于夏天弘身侧,尚且年少的六皇子夏天泽,声音沉稳:“六皇子夏天泽,心性仁厚,先帝在世之时甚为疼爱。今册封靖安王,赐清晏殿为靖安王府,食邑三千户。待年岁长成,再另授差事。”
夏天泽连忙出列跪拜,一时情急,脱口道:“皇弟,谢皇姐皇恩!”
看着一脸稚嫩的夏天泽,一旁夏天弘含笑道:“六弟,该改口称陛下了。”
夏天泽脸颊一红,连忙修正:“谢陛下皇恩。”
话音落下,夏清雪淡淡一笑:“无妨。”
宗室封赏已定,随即轮到新设监察院的人事任命。所有人都知晓监察院乃是先帝一手筹划,掌纠察百官、暗访地方之权,虽不掌兵权,却是一柄悬在众臣头顶的利刃。先帝在位期间,监察院人员迟迟未定。此刻众人心下恍然,这原是先帝留给新帝制衡百官最好的礼物。
夏清雪目光落向站在文官末列的慕海。
慕海一身崭新的七品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安静立于人群之中。自洗冤之后,他一直居于清晏殿中,今日,是他这些日子第一次踏出殿门,也是他正式入仕、授官之时。
“慕海。”
“臣在。”慕海跨步出列,躬身伏身。
“新设监察院,掌巡查百官、核验卷宗、访查地方弊案之责。朕授你监察院佥事,正七品。专司密查大案,可直达御前,遇事可直接上奏,不必经由丞相府中转。”
正七品,品级看似低微,可那句直达御前,密奏直达,落在满朝大臣耳中,顿时掀起一阵微澜。
寻常七品小官,面见尚书都难,慕海这个佥事,却能绕过层层衙门,直接将密折递至御案。监察院初生,手握纠察弹劾之权,这职位,实权远大于同品阶的寻常官吏。
慕海心中微动。蛰伏许久,今日终得官职,不再是无官无品的幕僚。他深深叩首:
“臣慕海,谢陛下隆恩!臣必恪尽职守,秉公查案,不辜负陛下托付。”
“平身。”夏清雪看着他,微微点头。
待慕海起身,苏澈上前启奏,举荐监察院其余属官,又谈及监察院衙署营建、属吏遴选诸事。夏清雪一一倾听,择要点准奏。
大典尾声,礼乐再起,悠扬而厚重。
夏清雪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有老臣心怀观望,有宗室暗藏不甘,也有苏澈、夏恒这般重臣鼎力辅佐,还有慕海这柄刚刚交到她手中的利刃。
女帝临朝,永安新世,朝堂之上,风云才刚刚开始。
司礼官高声唱喝,宣告登基大典礼成。
“大典礼毕——百官恭送陛下!”
礼乐声此起彼伏,夏清雪缓缓起身,迈步走出大殿,百官躬身垂首相送。
不多时,百官依次退朝,沿着宫道结伴离去,低声谈论方才殿上的封赏。
“慕海。”
一声呼唤传来,夏天弘缓步来到了慕海身前,少年模样的夏天泽跟在他身侧。
“见过闲王,见过靖安王。”慕海连连躬身。
“无需多礼。”
“先生,不用多礼。”
看着慕海,夏天弘唇角噙着浅笑道:“慕海,恭喜了。看来当初你的选择很正确,要是那日你做了我的幕僚,只怕没有如今的官职。”
“闲王说笑了。”慕海笑着摇头。
夏天弘的神色却慢慢凝重了几分,低声道:“陛下登基,文武百官表面恭敬,内里未必心悦诚服。往后,陛下多半会借监察院之手敲打百官。慕海,你乃陛下亲封,可得做好准备。这差事,风光之下,步步皆是荆棘。”
“谢闲王提醒。”慕海郑重点头。
“好了,该提醒的本王已经提醒,你好自为之。六弟,我们走。”
“闲王慢走,靖安王慢走。”
慕海立在宫道青石之上,望着夏天弘与夏天泽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感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位闲王的胸怀,他比我以为的还要更加的豁达通透。
只是,先帝为何不愿传位于他?
这份疑惑依旧在慕海心尖萦绕。
宫风吹起他青色官袍的衣角,远处的红日高悬。永安朝的第一缕朝堂风波,已然在无声之间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