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缓缓驶入皇城，穿过层层朱红宫墙，最终停下。
慕海与王生一同走下马车，抬眼望去，眼前并非皇子府的规制，而是一座雅致清幽的宫院，匾额上书“清晏殿”三字，乃是三公主夏清雪的寝宫。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疑惑。
夏天泽全然不在意这些弯弯绕绕，一下车便拽着夏清雪的衣袖，脆声开口：“阿姐，我去后院玩了！”
“去吧，切莫乱跑。”夏清雪柔声叮嘱一句。
看着夏天泽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她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二人，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
“母后三年前便已经病故。这些年，一直是我将他带在身边照料。”
慕海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出言宽慰，更没有贸然追问宫内旧事。
只是隐隐觉得，夏清雪口中病故，或许另有隐情。
良久，见夏清雪神色渐渐平复，慕海才抱拳正色问道：“公主殿下，不知往后我与王兄，有何等安排？”
“不急。”夏清雪语气淡然，转头朝着身侧侍立的侍女吩咐道，“小翠，带两位先生前去厢房安顿，顺便领着他们，熟悉一下殿内各处。”
“诺。”名叫小翠的侍女躬身应下，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两位先生，请随我来。”
慕海与王生微微致意，跟随着侍女的脚步，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待到三人的身影彻底走远，殿内再无外人。夏清雪脸上那一份淡淡的疏离褪去，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出来吧。”
“又被你察觉了。”
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响起，屏风之后，一名身着红衣的少女缓步走了出来。她眉眼明媚，一身艳色红衣，在素净的殿宇之中格外惹眼。
苏沐秋目光望向慕海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清雪，你这回倒是寻来了一位容貌俊朗的少年郎。”
夏清雪白了她一眼：“少在这里发花痴。”
“我可没有。”苏沐秋笑着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只是前几日我常听爹爹闲谈，陛下有意为你挑选驸马。依我看，这位慕先生，倒不失为一个人选。”
“苏沐秋！”夏清雪脸上笑意一敛，作势便要伸手去拍打她。
苏沐秋脚步轻快地侧身躲开，笑声朗朗：“不闹你了，我去找泽儿玩耍。”
“且慢。”
夏清雪开口将她叫住，脸上的嬉闹之色尽数褪去，神情凝重下来：“丞相大人，可曾和你提过父皇如今的身体状况？”
苏沐秋脸上的笑容一滞，微微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爹爹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此事，半句都没有。”
……
另一边。
小翠领着二人看过数间厢房。慕海选了西侧一处院落，此地偏僻，行人稀少，正合他喜好清静的性子。王生则有意靠近权力中心，选了一处离夏天泽居所不远的房间。
安置妥当，侍女躬身退下。没过多久，王生便径直来到慕海的厢房之中。
他站定身形，神色郑重，对着慕海深深一揖到底。
“慕兄今日提携之恩，王生永世不忘，他日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万死不辞。”
慕海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带着几分暖意：“王兄何必如此客套，你这般行事，便是没有将我慕海当成朋友。”
王生直起身，长长叹了一口气：“若不是你，我今日绝无可能踏入清晏殿。”
沉吟片刻，王生有道：“只是方才校场之上，你那句‘不敢言真话者，不配为幕僚’，已经将大半世家子弟全都得罪了。往后在这深宫之内，危机四伏，还望慕兄万事小心。”
“我心中有数。”慕海轻轻点头。
二人又闲谈片刻，聊起今日考核之上刘礼贤的失态，还有大皇子夏天弘看向自己时那惜才的目光。夜色渐深，王生不便久留，告辞离去。
整座清晏殿慢慢归于安静。
而皇城深处，御书房之内，灯火却依旧通明。
深夜，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不断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
大夏皇帝夏景披着一件素色长袍，强撑着病体坐于案前。桌案之上，那篇《蠹虫赋》平铺展开，墨迹尚新。他面色带着一股病态的潮红，目光一遍遍地落在赋文之上，久久不语。
许久，他缓缓抬眼，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老太监范文。
“小文，你觉得，这一篇赋，写得如何？”
范文腰身弯得更低，小心翼翼回道：“老奴才疏学浅，不敢妄议士子文章，更不敢妄议朝堂。”
夏景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无奈地轻轻一叹：“你啊，活到这把年岁，依旧这般谨慎。”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下。
“传朕旨意，即刻召见丞相，还有大皇子夏天弘，前来御书房。”
范文闻言，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低声劝道：“陛下，此刻已是深夜。龙体欠安，不如先行歇息，待到明日天明，再召二人入宫不迟。”
夏景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朕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该决断之事，必须尽早了结。”
范文眼眶微微泛红，不再多言，躬身行礼，脚步匆匆走出御书房，连夜传召旨意。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帝王孤寂的身影，长长投射在墙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