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慕海深居清晏殿西侧厢房，始终没有主动前去拜见三公主与六皇子。白日之中，他大多静坐窗前，翻阅夏清雪命人送来的海量典籍；余下的时间，便默默旁观殿内往来之人，冷眼洞察这座宫苑里藏不住的人情冷暖。
细碎的私语，时常顺着窗缝飘入屋内。
“这位慕海先生，性子未免太高冷了些。”
“可我反倒觉得这样甚好，更何况，生得真是俊朗不凡。”
侍女们的低声议论，无形之中，给他添上了一层高冷又神秘的面纱。
王生时常抽空过来，陪他闲谈，将都城之内新近流传的种种传闻一一说与他听。
这一日，王生坐在案边，眉头带着几分困惑：“慕兄，公主既然已经将你我二人聘为幕僚，为何迟迟不交付差事，任由我们整日闲居在此？”
慕海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语气平淡：“她还不信任我们。”
“不信任？那要等到何时，才能取得信任？”王生眉头皱得更紧。
“等她把该查的事情，全部查清之时，自然便会放下戒备。”慕海抬眼，看向身侧友人，轻声叮嘱，“这段时日，你我只管安分守己，切莫主动惹出事端。”
王生闻言苦笑，轻轻摇头：“我自然无妨。倒是你，一篇《蠹虫赋》搅动整个朝堂，早就被不少人记恨在心，往后行事，千万当心。”
慕海闻言，只能无奈地轻轻摇头。
午时，烈日高悬，热浪笼罩整座庭院。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
夏天泽小脸涨得通红，一身皇子常服褶皱凌乱，怒气冲冲地闯进院内。目光一扫，立刻便看见了正坐在廊下安静读书的慕海。
“慕海！”
少年一声呼喊，满是难以压抑的火气。
慕海缓缓合上手中书卷，站起身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自相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年幼的六殿下如此动怒。
“殿下，何事如此动气？”
夏天泽快步冲到他面前，一双眼眸死死盯住慕海，胸膛剧烈起伏，稚嫩的脸庞上写满愤懑与不解：“我的老师，被打入牢狱了！”
慕海眉峰微微一蹙，瞬间便明白，他口中的老师，正是刘礼贤。
“殿下为何觉得，此事与在下有关？”
“太师院所有人都在议论！”夏天泽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声音隐隐带上一丝委屈，“他们都说，是你那一篇《蠹虫赋》，惹得父皇龙颜大怒。父皇下令彻查，才揪出老师收受贿赂的罪证。所有人都说，是你害了他！”
孩童尚且看不懂朝堂博弈、权力清算的弯弯绕绕。在他简单的认知里，昔日时常讲学陪伴自己的老师骤然下狱，满城流言，全部将罪责归于眼前之人。
愤怒、不解、茫然，万般情绪交织在少年心头。他心中气恼，可又牢记阿姐说过慕海是难得的人才，一时之间，只觉得无比矛盾。
慕海微微俯身，平视着少年的双眼，缓缓开口：“那殿下觉得，收受贿赂，是对的吗？”
夏天泽闻言，不由得迟疑起来。
“殿下心中也明白，那是错事，对不对？”慕海放缓语气，耐心安抚，“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承担后果。”
“可是……”夏天泽抬起头，眼底浮起痛楚，“老师不该死。”
慕海面色骤然一震：“殿下此言何意？刘大人要被处死？”
夏天泽重重点头，声音低落：“太师院的先生们都说，三天之后，他就要被推上刑场斩首。”
慕海心中暗自沉吟。
在他原本的预判之中，刘礼贤纵然贪财敛财，但身为皇子之师，至少能保住一名。
看来这一次，朝廷是打算动真格，借此人杀鸡儆猴。
还不等慕海继续开口，夏天泽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外跑。
“殿下要去往何处？”慕海出声喝止。
“我去找父皇，求他饶老师一命！”
“站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夏清雪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庭院入口处。
“见过三公主。”慕海当即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夏清雪微微抬手，目光却牢牢落在奔跑中的夏天泽身上，“监察院证据确凿，刑部已经定案。就算你前去求父皇，也改变不了结果。”
话音落下，她上前一步，牵住夏天泽的小手，带着他缓缓离开庭院。
慕海静静伫立在廊下，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沉默。
他听得明白，方才那一番话，不只是说给六皇子听的，同样，也是说给自己。
……
同一时刻，启宸殿，一间密闭的暗室之中。
二皇子夏天宸端坐上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缓缓回荡：“事情进展如何？”
他身侧，白衣青年李显面带淡笑，躬身回话：“三公主已经派人前往宁古县，暗中调查慕海的身世。”
夏天宸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那边的后手，都布置妥当了？”
“全部安排妥当。”李显眼底掠过一抹阴冷，“只要假消息传回清晏殿，三公主心中的猜忌，便再也无法消除。”
“先生这条计策当真绝妙。一旦慕海失去三妹的信任，他在夏城便无立身之地。”
“我以暗中联系了几位大人，他们承诺，只要除掉慕海，今后便会站在殿下这边。”李显淡淡的说道。
“好！此番事了，本王记先生大功。”夏天宸大笑道。
“谢殿下。”李显神色依旧平静，缓缓说道：“除掉慕海，三公主想要依靠六殿下参与储位之争，便是一场空谈。”
夏天宸收起笑意，忽然轻声反问：“你当真以为，三妹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了六弟？”
李显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女子登临帝位，自古从未有过先例。陛下绝不会应允，殿下大可不必多虑。”
夏天宸缓缓点头，又沉声说道：“前几日，父皇深夜单独召见了大哥。”
李显神色渐冷，语气带着一丝警示：“殿下，是时候早做决断了。”
暗室之内，气氛悄然变得凛冽。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争斗，已然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