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书斋之内，沉香袅袅。
苏澈正伏案翻阅监察院筹建的各类文书，宽大案头之上堆叠着高高的卷宗。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苏沐秋一把掀开门帘，快步走入屋内，眉宇之间难掩焦灼。
“父亲！”
苏澈并未抬眸，笔尖依旧落于纸面，只是淡淡开口：“女孩子家，行事这般毛躁，成何体统。”
苏沐秋无暇顾及父亲的训话，上前两步，胸口尚在微微起伏：“方才我去往清晏殿拜谒三公主，于宫门外，正好撞见大理寺的侍卫押着慕海离去！”
听闻此言，苏澈神色并无明显起伏，依旧低头批阅卷宗：“这件事，我已经知晓。”
“父亲，您已经知道了？”苏沐秋神色一惊，连忙追问，“大理寺为何要捉拿慕海？”
苏澈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你与慕海相识？”
“并不相识。”苏沐秋轻轻摇头，“只是曾经在三公主那边见过一面。”
“既然仅仅一面之缘，为何你对此事如此上心？”苏澈凝视着她。
苏沐秋微微一怔，片刻之后，脸颊悄然泛起一抹浅红：“女儿只是仰慕他的文采。能够写下《蠹虫赋》那样文章的人，想来必不会是奸邪之辈，我唯恐大理寺错抓了好人。”
苏澈静静的望着自家女儿，良久，才缓缓开口：“秋儿，你跟为父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慕海了？”
“没有！女儿没有！”苏沐秋连忙摇头，眼神却下意识躲闪，脸颊红得更甚。
苏澈轻轻叹息一声：“你母亲走得早，平日里我忙于朝堂公务，倒是疏忽了你。说来，你也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父亲！”苏沐秋略带娇嗔，“我正同您说慕海的事情，您怎么又说起我的婚事了。”
苏澈先是浅浅一笑，随即脸上笑意缓缓敛去，神色转为郑重：“三公主早前便派人去往宁古县，暗中核查慕海的身世。送回来的卷宗之中，有数人供述，慕海与其师父，常年私下和大梁来人有所往来。三公主心中生疑，便将这份供词移交大理寺，命他们彻查。”
“什么！竟是三公主下令要彻查慕海！”苏沐秋满脸震惊，一时难以接受，“可是三公主为何要暗中调查慕海的身世？”
苏澈淡淡一笑：“三公主心思缜密，行事素来谨慎。用人之前，必先查清根底，不会贸然委以重任。”
苏沐秋深吸一口气，蹙眉说道：“但依女儿所见，慕海平日行事低调，终日埋首书卷，并不像是心怀叵测之人。”
苏澈并不答话，只是目光幽深，静静地打量着她。
苏沐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唤一声：“父亲。”紧跟着追问，“那依父亲看来，慕海当真有问题吗？”
苏澈缓缓摇头：“我未曾与慕海深交，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就目前呈上的证据而言，局势于他十分不利。”
“仅仅凭着卷宗上几句旁人的口供吗？”苏沐秋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不服，“况且宁古县本就与梁国交界，本就多有梁人，偶有交流，也实属正常啊！”
“只凭几句证词自然不足以定他私通大梁的死罪。”苏澈语速放缓，“可别忘了，正是那一篇《蠹虫赋》，搅动了整个大夏朝堂。于大夏而言，此文确实推动了监察院的筹建，乃是一桩好事。可于慕海本人，这篇赋已然将无数朝中权贵得罪干净。”
苏沐秋面露疑惑：“父亲此话是何意？”
“如今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慕海，不少人都在伺机，想要除他而后快。”苏澈轻轻叹了一口气。
“女儿不信慕海会做出通敌之事！父亲，万万不能叫大理寺冤枉了好人。”苏沐秋恳切说道。
苏澈望着女儿，出言宽慰：“这点你暂且放宽心。徐长卿素有铁面阎罗之名，断案铁面无私，自不会冤枉于他。同时，为父也会暗中派人紧盯此案的审讯动向，断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冤。”
听到此话，苏沐秋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轻轻颔首。
然苏澈的心底，却暗自感慨：设下这条毒计之人，心思实在深沉。无论最后慕海能不能洗刷罪名，经此一事，慕海与三公主之间，必将生出一道难以弥合的芥蒂。
……
大理寺监牢。
囚室之内潮湿阴冷，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之中弥漫着霉腐与铁锈混杂的气息，一缕稀薄的天光，自高处狭小的气窗斜斜洒落下来。
慕海依旧身着原先的长衫，只是方才被抓捕之时，衣袖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盘膝坐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之上，双目轻轻闭合，静静调息。沉重的铁镣锁链扣住他的双腕，冰凉坚硬的铁环紧紧贴着皮肉。
一阵靴子踩踏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徐长卿缓步走到牢栏之前，身后跟着两名大理寺书吏，手中捧着笔墨与卷宗简册。
“慕海。”徐长卿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幽暗的囚室之内轻轻回荡。
慕海缓缓睁开双眼，抬眸看向栏外之人：“徐大人。”
“宁古县有数名证人已经出面供述：你与你的师父，常年私下接见大梁密使，暗中互通消息。”徐长卿目光锐利如锋，牢牢锁定囚室之中的慕海，“对此，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慕海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他抬眼直视徐长卿，淡淡反问：
“那敢问大人，此刻心中，是信了这些证词吗？”
徐长卿闻言一怔，未曾料到慕海并不急于辩驳洗刷，反倒先反问自己。他眉头微微锁起，一时竟没有立刻回话。
微弱天光从气窗淌落，落在慕海平静的脸庞上。囚室内外，一时间陷入一片沉寂，一场艰难的审讯，就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