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摇曳不定。
听完徐长卿的发问，殿中安静良久。夏景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微弱的灯火映在帝王疲惫的面庞之上。
“十二年前，大梁镇国府那一场灭门惨案，你可还记得？”
徐长卿微微一怔，略一思索，躬身回道：“臣有所耳闻。坊间传言大梁镇国公功高盖主，引得梁帝心生猜忌，一夜之间，镇国府惨遭血洗。”
夏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事情并不全然如此，背后尚有另一层缘由。”
徐长卿面露疑惑，向前微倾身子：“还请陛下明示。”
“那大梁镇国公，与李长生乃是生死知己。”
“李长生？莫非便是那位天下第一谋士？”徐长卿神色一动。
夏景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当年正是此人献上治国三策，辅佐大梁一步步走向鼎盛，国力一跃凌驾于大启之上，成为三国之中实力最强的一国。”
听到此处，徐长卿顿时恍然，眉头紧紧锁起：“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再结交上这般经天纬地的谋士，也难怪梁帝会寝食难安，痛下杀手。”
话音落下，徐长卿猛地一惊，双目睁大，语气不由得压低：“陛下，难道……您疑心慕海的师父便是李长生？”
夏景并没有直接答复他的疑问，转而开口问道：“那你可知大梁镇国公名讳？”
徐长卿轻轻摇头：“臣并不常在军中走动，对于大梁的武将名姓，所知不多。”
“他名叫慕青山。”
简简单单六个字落下，养心殿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慕青山……慕海……”徐长卿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蔓延。
夏景的神色愈发凝重：“十二年前镇国府祸起之后，李长生便销声匿迹，世间再无此人的踪迹。”
徐长卿立马接道：“倘若猜测属实，那慕海此番前来夏城，投身三公主府担任幕僚，只怕他的目的，并不单纯！”
夏景并未回答，只是眉头深锁，心底暗自思忖：为何偏偏是清雪？
片刻之后，夏景抬眼看向徐长卿，神情郑重，声音压低几分：“此事暂且严加保密，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半句！”
“臣遵旨！”徐长卿躬身领命。
同一时分，东宫之内。
连日来夏景重病，许多百官的奏折，都交由大皇子夏天弘代为批阅。
案上堆叠如山的文书，烛火映亮了夏天弘垂首的侧脸。他身旁立着一人，一身黑袍，眉眼凌厉，正是大夏禁军统领，同时也是刑部尚书荀真的次子，荀牧。
荀牧目光望向桌前的夏天弘，低声开口：“方才得到消息，徐长卿方才入了养心殿觐见陛下。”
夏天弘手中朱笔未曾停下，只是微微颔首：“看来慕海一案，终究惊动父皇了。”
“依属下看来，陛下似乎也十分看重慕海此人。”荀牧说道。
“父皇素来爱惜人才，不足为奇。”夏天弘停下手里的毛笔，眉头轻轻舒展，“想来这桩案子，很快便会分出结果。”
荀牧上前半步，低声献策：“殿下，慕海乃是难得的奇才。眼下他身陷牢狱，正是时机，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向他伸出援手，将其招揽至东宫？”
夏天弘轻轻摇头：“万万不可。”
荀牧面露不解：“殿下，这是为何？”
“慕海忽然下狱，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朝堂之中，谁能够从此事中捞到最大好处，谁便极有可能是幕后黑手。倘若我此时急着出手招揽慕海，外人反倒会认定，一切皆是我在暗中策划。如此一来，便是平白给自己惹一身嫌疑。”
荀牧愣了愣，神色复杂：“殿下，会不会是您思虑过重了？”
夏天弘淡淡一笑，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静观其变吧，往后你自会看见。”
夜色深沉，大理寺大牢之外。
王生站在幽暗的廊下，左右张望一番，连忙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悄悄塞到狱卒手中，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还望行个方便。”
狱卒掂了掂手中银两，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低声叮嘱：“进去之后速去速回，切莫耽搁，若是被上头发觉，你我都要受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王生连连道谢，快步顺着通道走入阴森的牢狱深处。
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慕海缓缓转过身，镣铐随动作发出细碎的轻响。看见来人是王生，慕海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王兄，你怎么深夜前来此地？”
“我自然是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看看你。”王生说着，将随身带来的食盒递上前，“牢中伙食粗劣，我带了一些吃食，你趁热吃上几口。”
慕海望着递过来的食盒，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轻轻叹息一声：“王兄实在不该冒险过来。”
王生一怔：“为何不该？”
“如今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桩案子。你频频与我相见，旁人便会视你为我的同党，难免会受到牵连。”慕海的声音低沉。
王生却摇了摇头，神色坚定：“我并不惧怕！慕兄本就是蒙受冤屈。快些吃吧，狱卒给我的时间不多，我不能久留。”
见慕海拿起筷子，王生便压低声音，把今日在清晏殿之内，夏清雪所言尽数转述出来。
当听闻原来是夏清雪将那份卷宗移交大理寺的时候，慕海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他面上没有显露太多情绪，心底却悄然生出感慨：三公主行事果然处处谨慎。可这般凡事权衡利弊，不肯冒半分风险的心性，她当真适合执掌大夏江山？
王生见慕海沉默，连忙开口劝解：“慕兄，你切莫心中记恨三公主。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够私自将这件事强行压下，实属两难。”
慕海缓缓点头：“这点我明白。”
“可恨的是那暗中诬陷你的小人！慕兄，依你看来，究竟是谁要害你？”王生愤然道。
慕海轻轻摇头：“眼下尚无法断定。只是有一条，谁能在这件案子之中收获最大的利益，谁便极有可能便是幕后之人。”
王生略微思索，缓缓点头。
慕海转而开口问道：“监察院那边，如今推进的如何？”
“今日刚刚敲定院署，选址在城东一处废弃的旧别院内。”王生答道。
二人又低声闲谈数语，不多时，狱卒已经过来连声催促。王生不敢久留，只得匆匆告辞离开大牢。
夜幕之下，城外官道之上。
徐长卿带着两名书吏，三骑快马扬鞭，马蹄踏碎夜色，一路疾驰，朝着宁古县的方向奔去。此行秘密出访，无人知晓他们已经离开了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