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大城门前,三百名重甲守军列成六排。城楼上那面精钢闸门厚三尺,门面刻满金刚神纹,在雨里亮得发白。
门这道墙立了两百年,据说能扛地动。门里头是神庙的粮仓、器库和祭殿,外城的人一辈子没进去过。门口那两尊石兽被人摸得发亮,摸的是外城来上香的人。
西门半条街全是人,粮库那场火烧红了半边天,抢到粮的流民还在往这边涌。
重甲守军阵尾已经乱了。有人把长戟横过来拦人,被人潮推着往后挪;有人把盾架在身前,肩膀顶着后面的人。
“顶住!都别退!”阵前一个守军统领举刀指着人群,“按律,冲撞内城门者斩!尔等贱民再往前一步,一律格杀!”
“拿弩的上前!”他又喊了一句,“谁先冲过戟尖,先射谁!”
“都别退!按令死守!”他身边的副手跟着喊,“尔等敢退一步,按律连坐!”
前排的守军把戟压低了半尺。有几个的手在抖,他们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成万的人往城门这边挤。
谢玄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直走到阵前三十步。人群跟着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站住!”统领的刀转过来对着他,“再走一步,老子先剁了你。”
他身后那六排戟齐齐往下压了半寸。戟尖离地一尺,排头那两排的尖子对着谢玄的胸口。
“老子数三下。”谢玄说,“把你的戟让开。”
谢玄没答话。他把黑袍下摆掖进腰带,右手握住那柄三寸血芒的断刃。
他方才在粮库门口站了一会儿,厚三尺的闸门落下来,靠的是两侧门轴和正中那道阵枢一起撑住。
断一处,门就歪;断阵枢,门就裂。
门轴上包着铁,阵枢在门面正中。那是整面门的天突位,门上所有灵力都得从那儿过,也是最薄的一点。
“大师,门后头是神庙的腹地。”安科挤到人堆前头,压着嗓子,“进去就是死路。”
“死路也是路。”谢玄往前迈了半步,“啥神庙的腹地。外城出不去,这道门就得从里头开。”
他纵身跃起。这一跳没借势,就是硬跳,脚底下那块青石被蹬得裂开。
半空里,腹中那股血灵芝的药力全翻上来,顺着十二正经往右臂涌。右臂那道血纹整条亮起来,从手腕一直烧到肩。他双手合握断刃,刃上那三寸血芒一下涨到丈许长。
仙道里有专门拆硬阵的路数。他平时不用,嫌麻烦。
今夜他打算用。
刀举过头顶,冲着城门正中劈下去。
落刀那一下他才知道算偏了。阵枢不在正中,偏了半尺。刀锋擦着枢边过去。
好在擦得够深。
轰。
金属扭曲的声音响彻全城。门面上那道金刚神纹从中间往两边退,像被水浇灭的炭。
两侧门轴同时发出一声闷响,轴套崩开,铁屑溅到墙上去。
最前排的几十个守军被气浪掀起来,撞在后排同袍身上,阵型当场散开。
有人手里的戟脱手飞出去,扎进了街对面的门板里。精钢闸门自中轴裂出一道大豁口,门后的城洞露出来。
门里面是内城,是神庙的腹地。这两百年里,外城的人只从门缝里看过它。
城门的碎屑砸在街上。墙根下那副卖菜的担子被砸翻,烂菜叶和泥水混在一起。
“门……门开了。”
阵前那个守军统领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他坐倒下去,靴子在泥水里蹬了两下,没站起来。他看着那道裂口。
“这力量……凡人身上不该有。”
守军开始退。后排先动,两翼跟着,最后整条长阵从中间断成两截。
有人扔了戟往巷子里跑,有人被自己人挤倒在地上,爬起来连甲都顾不上捡。副手连着喊了三声“站住”,没人听他的。
谢玄落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股药力退得比他想的快。右臂那条脉先麻了,跟着胸口一闷。
他扶着旁边的石墩,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的。他咽了一下没咽住,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抬手抹了一把,指头上都是黑的。
左肩那道箭伤也跟着跳起来,一跳一跳,跟心跳一个拍子。
强行催动没好的经脉,代价就在这儿。他试着握了握拳,右手的三根指头迟了半拍才合上。
他数了数自己还能出几刀。不算多,两刀,或者一刀。两刀得留给能用的时候。
他松开拳,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饥民从他两边涌过去。有人撞在他肩上,把他撞得偏了半步。
跑在前头的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抢来的饼。她看都没看谢玄一眼,径直往门洞里跑。
“大师!快走!”安科从人堆里挤过来要扶他,“娘的,这地方不能站,人一多就挤死了!”
“粮食在那边,别往里挤,里头没粮!”黑鸢团的人在人群里来回喊。
有人听懂了,掉头往回走;有人还在往前推。
“俺往哪边走?”旁边一个抢了粮的汉子回头问。
“内城!”安科把人往外推。
门楼上的弓手一个都没放箭。他们挤在垛口后头往下看,看了两息,把弓放下,顺着马道往城里跑了。
谢玄没让安科扶。
他自己站直了,抬头看那道裂开的门。门洞里一片黑,黑里一点光都没有。门洞里往外飘着一股冷味,跟外城那股烂泥味不一样。
“大师,进去干啥?”安科小声问。
“算账。”谢玄把断刃换到还能使得上劲的那只手里。
他刚抬脚往里走。
城楼左侧的阴影里,一道血光从头到尾亮起来,快得没有半点预兆。
刑罚统领在水里泡了半夜,甲没换,脸上的泥没擦。
他从暗渠里爬出来之后没回粮库,也没去主殿复命,就带着两个剩下的黑骑绕到了内城门。
他一路没敢露面,只趴在墙根的暗沟里数谢玄的步子。数到第九步,人站住了,那股药力的亮光也暗了下去。
暗沟里又冷又臭,他趴了半个时辰,一条腿已经没知觉了。但他没动,他要的就是这一下。
他从阴影里探出身,脚下蹬着沟壁发力。这杆枪的枪头上淬了东西,是他自己熬的,见血就散。
血枪脱手而出。
枪尖冲的是谢玄后心偏左一寸的地方。那是他自己方才挪半步时露出来的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