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打在铁板上的声响越来越沉,像几百个人拿钝凿子在车壳上疯狂捣鼓。
车厢内部,电瓶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摇晃的黄铜油灯在半空划出危险的弧度,将几人的影子忽大忽小地拧在漆黑的铁壁上。
安科死死把住操纵杆,嘴皮子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两只眼珠子里全是红丝。
车子撞过几块突兀的巨石,整辆车猛地一震,油灯呼地熄灭,紧接着又被车底溅起的火花重新点亮。
谢玄靠坐在死角里,神色平静地将怀里的本命蕴魂簪贴身收好。
他抬眼扫了一圈舱内的黑鸢团残部。
原本三十多个从下城跟着杀出来的汉子,如今只剩十二个。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伤,麻布包裹的伤口渗出黑红的血水,混着沙尘,在脸上糊出一条条脏污的沟壑。
空气里除了浓重的血腥味,还飘着一股子死气。
那些眼神谢玄太熟悉了。
那是底层流民在面对神庙黑旗军团压境时,本能产生的恐惧。神庙统治这片大陆太久,从降生到死埋泥里,神官的威严早就刻进了这群人的骨髓深处。哪怕刚才亲眼看见圣女院主峰倒塌,一旦跳出暴怒的血性,这股子来自灵魂深处的怯懦依然会反弹上来。
"拿去。"
谢玄突然开口,打破了舱内死一般的沉寂。
他伸手在身前那堆从仙使储物残镯与神庙长老尸体上扒拉下来的杂物上一抹。
咣当!
十多件沉重砸地声瞬间响彻车厢。
那是九套泛着冷硬金纹的重型神庙武祭战铠,每一套战铠上都流转着精纯的血气波动,甲胄边缘甚至嵌入了能抵御强弩的破煞灵石。
除了战铠,还有七柄通体用黑铁打磨、散发着刺骨寒芒的开脉境重战刀。
最后,谢玄顺手掷出一只整块寒玉雕琢的瓷瓶,啪的一声砸在安科脚边的木箱上。
瓶口碎开,几颗散发着馥郁药香的乳白色仙液滚了出来,在冰冷的地板上核桃般乱转。
"这……这是给咱们的?"
一名缺了左耳的黑鸢团悍卒喉咙干痒,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他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指尖刚碰到战甲上华贵的金纹,又缩了回来。
这是上城武祭老爷才能穿的宝贝啊。
往日里他们在下城,要是离穿这种铠甲的人近了十步,都得被随从抽碎嘴巴。
"玄哥,这太贵重了......"安科眼眶充血,抬起手狠狠背抹了一下鼻子,"兄弟们配不上这东西,都是些烂泥里滚出来的贱命......"
"烂泥?"
谢玄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冷得刺骨。
他支撑着身子缓缓站了起来,腰脊拔得笔直,腰间的血纹断刃发出清脆的鸣响。
"从下城祭坛起,神庙把你们当成地里的草芥,想拔就拔,想炼成血水就炼成血水。"
"仙界高高在上,把整座大陆当成圈养的猪圈,到日子就来收割灵脉。"
谢玄往前迈了一步,踏在沉重战铠的铁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黑鸢团汉子的脸上扫过,冷硬如刀。
"但今天呢?"
"上城天门被咱们一脚踹烂了!圣女院的三百里灵脉,被老子一刀砍成了两截!"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神官和长老,刚才在老子脚底下哭爹喊娘,跟丧家犬有什么区别?!"
车厢内落针可振。
十二名黑鸢团悍卒的呼吸开始变粗,原本缩在阴影里的身躯不知不觉间挺拔起来。
那些盖在脸上的黑灰与血迹,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战功的勋章。
"别跟老子说贱命。"
谢玄自怀里摸出一枚散发着奇异星光的金属残片,看都没看,甩手打入安科怀里。
"安科,收好星图残片。谁要是想拿走它,先踩过你的尸体。"
安科一把抓住那枚冰冷而沉重的残片,指甲嵌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谢玄随手拔出腰间的血纹断刃,刺目暗金光芒在狭窄的舱里暴涨。
他咬破右侧食指,屈指一弹,数道纯净的本命精血甩在战甲与重刀之上。断刃在空中划出玄奥复杂的轨迹,大宗师的阵道眼界瞬间化作最霸道的血纹烙印。
嗤嗤啦啦的灼烧声响起。
那些武祭战甲上的神庙标志被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如恶龙盘踞般的逆天血纹!
"换上装备!咽下灵丹!"
谢玄厉声断喝,声音带着无可匹敌的凶戾与掌控力,瞬间灌满每个人的耳膜。
"前面的都阿特古阵是神庙的禁区,也是仙界安插的杀场。"
"但到了这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老子说了算!"
"跟着我,以后咱们拆的庙会越来越大,杀的仙会越来越多!"
谢玄将刀锋斜指舱底,眼中杀气如滔天怒浪爆发而出。
"告诉我,你们敢不敢去?!"
一瞬间,气浪炸裂。
压抑了半辈子、被底层命运逼到绝路上的暴虐与血性,在这些汉子胸腔里轰然炸开。
安科猛地单膝跪地,咔嚓一声,将手里的开脉境重刀重重顿在地板上,力道大得将厚木板砸出一个凹坑!
"愿为玄哥战死!"
安科仰天狂吼。
"愿为玄哥战死!"
"拆了他们的狗庙!杀光那帮王八蛋!"
十二名黑鸢团悍卒同时跪倒,声浪几乎要冲破铁甲车的顶棚。
流民的懦弱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血近卫。
然就在这血性飙升到顶点的瞬间!
轰隆——!
车体下方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一股从地底深处爆发出的庞大吸力,强行拽住了车厢右侧的防风履带。
都阿特大阵的威压到了。
嘎吱!砰!
整辆重型铁甲车的右翼装甲板,在狂暴的黑风暴与古阵吸力的双重绞杀下,像是一张薄纸般被生生扯断碎裂!
狂风卷着刺骨的黑沙瞬间灌满车厢,浓烟与火光从引擎仓暴涌而出。
失控的车体在千丈高空剧烈颠簸,失去平衡,拖着滚滚黑烟,呼啸着向下方那片散发着刺鼻血光的漆黑深渊直挺挺砸了下去!
狂风呼啸中,谢玄抓着舱门边缘,黑发乱舞,嘴角勾起极度冷酷的狠劲。
来了。
都阿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