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堆里,那卷泛黄的兽皮地图被几块碎石头死死压住四角,伊拉雅伸手又按了按,生怕风给卷跑了。
狂风卷着血腥气从崖口刮进来,吹得羊皮纸哗啦啦作响。
伊拉雅跪坐在地上,沾满黑灰的手指沿着图上一条深红色的脉络重重划过,指尖停在一处画着骷髅标记的凹坑上。
“先生,这就是倒悬金字塔东南角的第一道关口,白骨天坑。”
伊拉雅说话时,喉咙里带着粗重的喘息声,那是刚才强行催动残缺功法留下的暗伤。
“当年神庙为了修建倒悬塔,在坑底坑杀了三十万筑阵奴隶。死人堆得比山还高,烂在坑底几万年,整座坑里全是积攒下来的万年腐骨尸煞。”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对那片死地的本能畏惧。
“煞气浓得跟黑水一样,只要活人吸进去半口,肉身三息之内就会融化,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开脉境的武者进去,撑不过半柱香。”
站在一旁的安科脸色沉了下去,握着宽刃大刀的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老……老大,开脉境的都顶不住?”
安科转头看向谢玄,小声嘀咕。
“咱们这帮弟兄大多才刚摸到开脉的门槛,真要淌这烂泥坑,怕是还没摸到神庙狗崽子的衣角,人就先化成血水了。”
伊拉雅接过话茬,急促地指着地图外围的一条虚线。
“必须绕行黑石峡谷,从侧翼第七死位的风口切进去!虽然多走三十里路,还要穿过两片流沙蝎窝,但至少那里的煞气稀薄,靠着我身上的守阵避障符,能勉强保大家性命无虞……”
“绕行?”
谢玄负手立在风口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三十里地,等你爬过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谢玄转过身,视线落在靠在巨石边整理药箱的年轻女医官身上。
“娜菲。”
“在!”
娜菲猛地站直身子,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磨损严重的黑木药箱。
“去这片绝壁背阴的面,找那种开三瓣、花瓣边缘发焦的黑花,摘三株过来。”
谢玄随口吩咐着,目光在周围荒芜的黑岩上扫了一圈。
“顺便在岩缝里拔五叶沾着白霜的枯草,根须要留着,别扯烂了。快去快回,别磨蹭。”
娜菲愣了一下,但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点头应道:“明白,谢大哥,我这就去!”
“等等!”
伊拉雅霍然起身,急声叫住了刚迈出两步的娜菲。
她转头看向谢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先生!绝壁背阴长的那是腐骨花!还有那白霜枯草,是阴凝草!那两样东西是这鬼地方最要命的绝毒,连毒蝎子都不敢往上面爬!碰破一点皮,半条胳膊就废了,您摘那些东西干什么?!”
伊拉雅急得直跺脚,只觉得眼前这位阵道大宗师虽然破阵手段通天,可对这片土地上的凶险却一无所知。
“神庙里最高阶的解毒散,那也是用七叶雪莲和纯阳灵泉熬了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炼出一小瓶!用绝毒去解绝煞,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谢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分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用雪莲解尸煞?”
谢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阴阳对冲,以阳硬抗阴煞,除了把经脉当战场炸得稀巴烂,半点用处都没有。你们这里的方子,蠢得倒是一脉相承。”
这时候,崖壁下方传来碎石滑落的动静。
娜菲已经利索地折返回来。
她手里用几层厚厚的油纸裹着三株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褐色怪花,以及几片挂着森白冰屑的杂草。
腐蚀性的汁液顺着油纸边缘滴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立刻滋滋冒出几股恶臭扑鼻的白烟,把岩石生生烧出了几个黑洞。
黑鸢团的几个老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喉咙发紧。
“谢大哥,采回来了!”
娜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双手却稳如磐石,将东西平摊在药箱盖子上,又从里面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药臼。
这是她平时用来给老兵们捣金疮药的家伙事,边缘早就磕碰得坑坑洼洼。
伊拉雅站在一旁,嘴唇发白,死死盯着那几株剧毒之物,连呼吸都停滞了。
“先生,这真的会死人的……”
谢玄压根没理她,只是走到药箱前,随手折下一根干枯的荆棘条,在掌心里掂了掂。
“毒到极处,便是生机。别小看这些东西,用对了地方比仙丹还管用。”
谢玄看向娜菲,声音沉稳。
“药道和阵道没什么两样,无非是五行生克,顺逆转化。他们觉得这是死气,在我眼里,这不过是压缩得太紧的阴寒灵力罢了。”
他抬手在青铜药臼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动手。把腐骨花的花瓣撕下来,顺时针碾三圈,手腕发力,逆向压两分。引地火微温,淬其茎叶。手别抖,稳住。”
娜菲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专注。
她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仙道理论,但从贫民窟到现在,谢玄说过的每一句话,从来没有错过一次。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戴上鹿皮手套,熟练地将剧毒的花瓣扔进药臼里。
青铜杵缓缓落下。
就在药杵触碰到黑花的一瞬间,谢玄并指如剑,指尖点在药臼的底部。
轰。
没有烈火升腾的巨响,只有一股极淡的青金光芒从药臼底部悄然泛起,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将整只药臼包裹在内。
狂暴刺鼻的腥臭味在升腾起来的刹那,被这层金芒硬生生压了回去,一点都没漏出来。
娜菲按照谢玄的节奏,手腕沉稳地转动药杵。
顺三,逆二。
随着药杵的碾磨,原本漆黑发臭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污浊,化作一团碧绿剔透的浆液,看着就让人舒服。
“扔阴凝草。”谢玄淡淡道。
娜菲迅速将挂着冰霜的枯草投了进去。
极寒与极毒相撞的瞬间,药臼内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谢玄指尖真元微吐。
一缕纯净无比的微温掠过药臼内部,那团碧绿的浆液在半空中旋转起来,剧毒的杂质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烟被真元强行逼出,消散在风里。
留下的,是一团温润如羊脂玉般的浓稠药膏。
“凝。”
谢玄轻吐一字,收回手指。
药臼轻轻一震。
那团碧绿的药膏在青铜内壁飞速分化、旋转,伴随着一阵极其浓郁的草木清香瞬间扩散开来,十几颗龙眼大小、泛着温润碧光的药丸滴溜溜地滚落出来。
每一颗药丸的表面,都浮现出两道清晰流畅的云水纹路,隐隐有光泽流转,漂亮得不像话。
丹纹!
刚才还充斥着腥臭与血腥味的崖顶,此时竟然弥漫着一股让人神清气爽的异香,闻着都提神。
几名伤势未愈的老兵吸了一口这香气,只觉得胸口淤积的闷气瞬间舒畅了不少,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直吧唧嘴。
伊拉雅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这……这是丹纹?!”
伊拉雅的声音干瘪得不成调子。
“两道丹纹的上品避煞神丹?!神庙主祭用整座药山的地火灵脉,耗费无数天材地宝,一年也未必能炼出一颗有丹纹的圣药啊!”
她看着娜菲手里那个满是磕碰痕迹的破烂青铜臼,再看看地上随手采来的两把烂毒草,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稀碎。
荒郊野外,用两把见血封喉的杂草,外加一个捣蒜用的破铜罐子,随手搓出了连神庙都要奉为至宝的灵丹?
这到底是哪来的怪物?还让不让人活了?!
“谢大哥!成了!”
娜菲捧着那十几枚温润的药丸,兴奋得脸颊通红,眼角笑得弯成了月牙。
“这比神庙那些所谓的圣药好闻多了!而且一点火毒都没有,比糖豆还香!”
谢玄随手捡起一颗扔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感受着腹中升起的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