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您后背那道创口又崩开了。”
娜菲跪坐在石榻边,把捣碎的伤药一份份摊在粗麻布上,额头上全是汗。
“再这么硬撑,怕是要伤到根基。”
“啥根基。”谢玄赤着上身盘膝坐在青石板上,“外伤不打紧。”
密室的黑铁门落了插销。四壁用浸过黑油的巨木撑着,外头又摆了一圈碎石隔绝阵,街面上的动静一点也传不进来。
他胸前背后全是深浅不一的旧伤,方才强杀那具白骨重铠,又有几道口子崩开,血顺着苍白的皮肉往下淌。
那具抬回来的骨铠被他拆了,胸口连着灵纹的那块核心甲片撬下来,摆在身前。
身前摆着三样东西:从武祭那里挑下来的那块拳头大的深红血晶,那半截小神官祭刀残片,还有祭甲核心那块甲片。血晶里一缕缕气血在游走,撞得晶面发亮。
“娜菲,退到石门后三尺。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过来。”
娜菲身子一颤,抱起药箱退到石室最里头的阴影里,两只手攥着衣角。她把能止血的三样药摆在自己脚边,想着万一用得上。
在暗月大陆,凡躯想跨进开脉这一关,得去神庙领油膏和秘药,在祭坛前温养几个月到几年,才敢一点点去冲第一条经脉。稍有不慎,经脉爆裂,人就成了废人。
但眼前这个青年,就打算在这间地下石室里直接冲。
“经脉刚通的时候,顶不住见风沾水。”娜菲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知道。”谢玄停了两个呼吸,不再压着体内的伤,“把门守住。”
对于谢玄来说,开脉不过是把由于仙元耗尽而导致的经脉闭塞重新打通而已。他右手探出去,把血晶抓在掌心。
咔嚓。
那块硬如精钢的血晶,被他用肉身的劲力生生捏成碎屑。
他张口一吸,那些碎屑化成一道猩红的细流,全数吞进腹中。
腹里炸开了。
那股神血狂暴、混乱,带着武祭残存的戾气,在他干涸狭窄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撕扯每一寸血肉。
谢玄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血红,毛孔里渗出一颗颗血珠。
石室中央爆开一股气浪,把想冲上来的娜菲逼退了三步。她手里的药碾子掉在地上,滚到墙根。
外头街面上的巡卫还在挨家踹门。这间石室外头隔了几丈泥土,加上那圈碎石阵,才把动静压下来。
“仙化灵,气引周天。天地为熔炉,血肉为阵盘。”
他双手在胸前结印。
常人开脉,是拿身子去顺着经脉走。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把这具身子当成一座阵法来锻。
乱撞的气血被一股神魂意志分开,分成十二股,沿着十二正经的走向往前推。
砰。
第一道关卡破了。
他右臂皮肤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紧接着,一道暗红的血纹从裂口底下浮上来,把伤口锁住、抹平。
砰。砰。砰。
破障的闷响在石室里一声接一声。
第二条,第四条,第八条。
到第五关的时候,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的。第七关最窄,气血挤过去的时候在里头堵了一下,他拿神魂硬顶着推了过去。
那股神血,混合着残留的祭力,在仙家心法底下没撑爆他的肉身,反倒成了燃料,把枯竭的经脉一节节拓宽、重铸。
石室里那股燥气越来越重,墙角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膜。
每破一关,谢玄皮肉就裂一道口子;血纹紧跟着浮上来,把裂口锁住,再往下一关去。他身上那道自己凝出来的纹路,是一路裂、一路补过来的。
经脉撕裂的疼不是常人能挨的,但谢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轰。
最后一声闷响在他体内炸开。
十二正经,半炷香,全通。
他原本算的是一炷香,实际快了一倍,快到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一道气血光柱从他头顶冲起来,撞在石室顶上的防御符文上,激起一片青光。
开脉初段,成了。
谢玄也终于稳住了空间穿越造成的伤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手里那半截祭刀残片跟着震颤起来,旁边那块祭甲核心的甲片先化了,骨粉顺着刃身往上爬。残刃上的古血槽像醒了一样,吸着他体内溢出来的神血与仙道真意。
刃身上的锈和火燎黑痕剥落下去,露出底下深黑的金属本体。断口处,延伸出三寸吞吐不定的暗红锋芒。
那锋芒不是实体,凝得却比实体还实。刃口周围三尺内的青石地面,自行裂出几道细刀痕。
血纹断刃雏形,初成。
谢玄盯着刃口看了一眼。
血槽里那几道纹路,跟神血里翻上来的残纹走的是同一个路子。
“同源?这把小刃,有点意思。”他记住了这一条,没多说。
“老子这具身子,比你们那套神油管用。”谢玄把断刃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睁眼之前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二正经全通,气血能走一个完整的周天,右臂那道血纹从手腕爬到了肩。
他吐出一口带血腥气的浊气,睁开眼。
石室门口的娜菲已经看呆了。
她张着嘴,看着谢玄身上那些流转不息的暗红血纹。那是活的阵图,一笔一划都接得上,找不出一处断头。她在暗月大陆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神官和武祭不少,从没见过谁的血脉纹路能走成这样。
她原先以为,开脉是把堵住的脉一点点通开。眼前这个人是把脉拆了重铺。
暗月的神庙开脉,得靠油膏和秘药一点点喂进去,还得有人守在旁边看着,怕的是人撑不住。
这个人自己捏碎一块血晶,半炷香就完了,连口气都没喘。
“咋,没见过开脉?”谢玄扯过一件黑袍披上。
药箱里一只陶罐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
“大……大师……”娜菲跪坐在地上,说不出第二句话。
伤势没好。可有这开脉初段的底子在身上,这座外城他终于有了掀桌子的本钱。
他刚要走回石榻调息。
咔嚓。
石室外层那道隔绝阵法爆出崩裂声。
轰隆。
一道巴掌大的血色符印穿透几丈厚的泥土石层,钉死在黑铁密室大门上。符印形如骷髅,散着血腥气,正是神庙的血海道标。
接着,一阵沙哑的狂笑顺着门缝钻进来。
“好一处隐秘的耗子洞。”
“杀了我神庙的武祭,劫了上城要的白骨车,还敢在地底安然破境?尔等这些外来的野狗,胆子倒是不小。老朽今日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