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饶命……”
黑甲统领仰着那张糊满血泥的脸,喉咙里挤出漏风的怪声。他引以为傲的玄铁面甲已经被同袍爆开的碎骨砸得坑坑洼洼。看着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谢玄,他心底那道名为主祭的信仰防线,早就塌得连渣都不剩。
这根本不是暗月大陆该有的活人。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谢玄半垂着眼皮,连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欠奉。
“下辈子投胎,记得把眼睛擦亮,离这破庙远点。”
话音落地,右腿抬起。
包着铁皮的战靴带着生猛的风压,直直踏了下去。
清脆的裂音在逼仄的巷道里荡开。坚硬的玄铁面甲连同底下那颗大好头颅,干脆利落地四分五裂。红白相间的烂泥溅在青石板上,又被大阵残留的阴火瞬间烧成一缕黑烟。
悬浮在半空的断刃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没等统领体内那些溃散的开脉境精血渗进地砖,刀身上的血纹就像是活过来的血管,爆发出强悍无匹的吸力。大股大股浓郁的暗红祭力连带着精血,被断刃鲸吞一空。
刀身在半空中剧烈搏动。
原先残缺不全的刃口边缘,在吞噬了这三百重装死士和统领的本源后,硬生生逼出一层近乎实质的血色刀芒。这把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破铜烂铁,终于吃够了高阶祭力,一步跨进了蜕变重塑的临界点。
谢玄摊开左手。
断刃倒飞回掌心。握住刀柄的刹那,一股狂暴的纯净气血顺着刀身反哺进他的经脉。
干瘪的血肉鼓胀起来,原先被仙界那些人追杀留下的暗伤被这股生机压下去一层——疼还是疼,只是手上终于有了力气。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属于开脉境极限的物理压迫感,在他周身撑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痛。经脉被强行撑开的胀痛,夹杂着力量回归的爽快。
谢玄扭了扭脖子,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浊气。
就在这时,巷道拐角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名穿着银色祭袍的神官,手里端着明晃晃的灵光法器,急赤白脸地冲了进来。他们是接到统领捏碎血珠的求救信号,从内门赶过来支援的阵法师。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神官,脚下突然一滑。
他低头看去,自己那双用雪蚕丝缝制的云头靴,正踩在一截还在往外冒热气的肠子上。再往上看,整条几十丈长的死胡同里,三百具穿着黑甲的无头尸体叠成了小山。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气,直往鼻孔里钻。
“呕——”
年轻神官胃部猛地痉挛,手里的法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两股战战,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那滩血水里。
剩下的几个神官全都僵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降魔咒语卡在嗓子眼,硬是憋不出半个字。
在他们视线的尽头。
那个传闻中的“天外邪物”,正踩在统领稀巴烂的尸体上。他手里捏着一把滴血的短刀,连正眼都没往这边瞅,只是慢条斯理地扯过统领背后那件还算干净的披风,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没有咆哮,没有摆阵。就是这种视活人如草芥的无视,比最凶狠的威胁还要管用一百倍。
带队的老神官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脖颈子直冒凉气。他干这行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谁能把三百重甲铁卫杀得这么干净,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
这特么还打个屁?
谢玄擦干净了刀,手腕一翻,断刃归鞘。
当啷。
清脆的入鞘声在这片死寂中,比催命的丧钟还要响亮。
老神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结果左脚绊右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紧接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受尽信徒跪拜的神官们,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
头磕在满是血污的青石板上,邦邦作响。
“好汉……不,大仙饶命!俺们也就是混口饭吃,没想跟您动手……”
老神官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劈着叉,地上洇开一滩黄水,腥臊味立刻盖过了血腥味。
谢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磕头如捣蒜的废物,嘴角扯了扯。
“杀你们?”
他迈开步子,踩着满地的碎肉,径直走到老神官面前。沾着脑浆的铁靴就停在老神官的鼻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杀你,都嫌脏了我的刀。”
老神官浑身打着摆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玄没再理会这帮吓破胆的软蛋,转头看向躲在墙根底下的安科和黑鸢团残部。
这帮散修刚才看谢玄杀人,早就看直了眼。现在见神庙的高阶神官跪在地上像条狗,一个个眼睛里冒出压抑不住的狂热。
“愣着干啥?”
谢玄指了指地上那堆黑甲死士的尸体。
“把那身乌龟壳剥下来。选最完整的穿上。”
安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马抽出腰间的匕首。
“大师,咱们这是要干嘛?”
“换装,看戏。”谢玄伸手扯下旁边一具尸体上的玄铁胸甲,掂了下分量。这玩意儿是用暗月地底的寒铁掺了祭骨打造的,少说也有几十斤重,防护力确实够看。
“好戏要开锣了,咱们得去前排占个好位置。”
“穿这玩意儿?”安科拎起一副还在滴血的重甲,咧了咧嘴,”大师,俺穿这个走两步都得喘。”
“喘也给我穿上。”谢玄头也没回,”进了那门,你就是护殿精锐。喘也得喘得像个打过仗的。”
黑鸢团的汉子们一听,二话不说扑进死人堆里。他们平时在无光坊连块像样的铁片都捡不到,现在满地都是神庙的顶级装备,哪还顾得上什么恶心不恶心。
扯断搭扣,掀开肉泥,把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重甲往自己身上套。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三十几个黑鸢团的散修,全都变成了一身玄黑重铠、连脸都遮在面甲里的“护殿铁卫”。虽然身板没那些正规军壮实,但甲片上糊满的敌我鲜血,反倒给他们添了一股子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生猛煞气。
谢玄自己也套上了一件统领级的重甲,顺手把那块断成两截的令牌塞进腰间的缝隙里。
他掂了掂手里的断刃,将其藏在重盾和披风的暗影下。
“都听好了。尔等从现在起,就是刚从外围平叛回来的护殿精锐。”谢玄的声音透过铁面甲传出来,带着金属的闷响。“把腰板挺直了,走起路来要带出那种六亲不认的跋扈劲儿。神庙这帮人,你越嚣张,他们越觉得你是自己人。”
安科在重甲里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他心说这可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但一想到待会儿能堂而皇之地走进主祭坛,他胸腔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窝囊气,总算是找到了个宣泄的口子。
天际尽头,最后一丝黑暗被撕开。
晨曦破晓。第一缕刺目的阳光穿透上城那层终年不散的血色云层,直直打在圣女院最高的建筑上。
咚——!
一声极其浑厚、穿透力极强的钟声,从圣女院中央祭坛的方向轰然炸响。
朝阳晨钟。
这声音没有半分祥和,反而带着一种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威压。方圆数十里的空气都在这钟声下嗡嗡震颤,地面的灰尘被震得一跳一跳。
紧接着,沉闷的号角声连绵不绝地吹响。
那是甄别大典正式开启的信号,也是把最高级别的祭品押上祭台的催命符。全城的信徒都在这号角声中跪地祈祷,狂热的念经声汇聚成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庞大祭力,朝着主祭坛的方向疯狂涌去。
谢玄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面甲后的目光比那块用来打造头盔的寒铁还要冷上三分。
“走。”
他大步迈出巷道,踩着晨光,带着这支满身煞气的伪装小队,直插神庙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