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在空气里扯出两道尖利的锐鸣。
谢玄连脚后跟都没抬一下,脖子顺着风势稍稍往左偏了半寸。
幽蓝色的刃芒擦着他的衣领掠过去,削断了三根发丝。刀刃上裹着的阴煞之气落了空,硬生生把谢玄身后的一块黑岩切成了两半。
步踏天璇,气走曲池,本该引动地脉阴煞。
谢玄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拎着带鞘的断刃,声音冷淡,像在私塾里点拨蒙童。
“可你换气的时候停滞了半拍,经脉受阻,这当口杀气直接泄了三成。你师父没教过你,底盘不稳就别学人玩跳步?”
黑衣人藏在兜帽下的双瞳猛然放大。
偷袭落空,她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借着冲势在半空中拧成一道诡异的弧线。
两把短刃交叉相错,由直刺变为反手绞杀,刀身上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血红色的光晕顺着双臂蔓延开来。
这是她练了十五年的杀招,死在她这套绞杀阵步下的神庙武祭不下十个。她这一阵子,在这一片绝地里就是杀神降世。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没有神官那层厚重的血纹铠甲,甚至连真元波动都微弱得快要断气,可偏偏滑不留手,每一下都落空。
“第二式引煞入体,强行催动残阵。”
谢玄甚至连带鞘的刀都没抬,只是侧身向后撤出半步。
这一步落得极其随意,却正好踩在绞杀气浪最薄弱的夹角里,恰好踩在气眼上。
那漫天呼啸的幽蓝刀芒,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你膻中穴每逢子夜便如扎了钢针一样疼吧?”
谢玄看着那道在半空中硬生生变招的身影,语气里的讥弄几乎要溢出来。
“残卷缺了三道疏导脉络,你当那是先祖留给你的考验?强行引死气冲刷心脉,还能活到现在,算你命硬。说实话,你这一身花里胡哨的功法,就是个破筛子。”
“闭嘴!”
一声压抑着痛楚与惊骇的娇叱从黑兜帽下炸响,带着哭腔。
伊拉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衣衫在这一瞬间被冷汗湿透。
全中了。
从起手式到运气的滞碍,甚至连她独自苦修时每到深夜痛得在地上打滚的隐疾,这个陌生人只是看了两招,就随口抖落了个干干净净。
这是守阵一脉代代单传的绝密,除了死去的阿爷,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晓!
难道神庙已经把手伸进了圣地祖坟,连残卷的底细都摸透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玉石俱焚的绝望。
“神庙的杂碎,给我去死!”
伊拉雅尖叫一声,整个人不退反进,双臂的皮肉下竟然鼓起一条条漆黑的青筋。
她不再留存回气的余力,体内的血气被彻底点燃,两把短刃上的幽蓝光芒暴涨尺许,带着刺鼻的腥甜味道,直奔谢玄的眼眶插落。
同归于尽的打法。
崖坪上的黑鸢团老兵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刀救援。
安科只觉得眼前蓝光一闪,心脏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退下!”
谢玄的声音陡然变冷。
他没有再躲。
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迎着那两道夺命的刃芒直直点了出去。
这一指没有带起任何浩大的呼啸,速度却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
叮!
两柄淬满剧毒的短刃在半空中被那两根指头精准夹住,刀势戛然而止,就像剪断了两片破布。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炸开,吹得地上的碎石四处乱滚。
伊拉雅全身的力气撞上了一座万仞绝壁,手腕处传来一阵无法抗拒的剧痛,两把短刃脱手飞出,插进了旁边的石壁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微凉的指尖已经停在了她的眉心前方半寸处。
只要再往前递出一寸,她整颗脑袋就会被残存的真元当场绞碎。
狂风吹散了她的兜帽。
一头凌乱的亚麻色长发披散下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着野性与英气的面孔。
那张小麦色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血丝。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收起你的破铜烂铁。”
谢玄垂下手,神情冷漠,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我若想杀你,你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崖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安科提着黑铁重刀快步冲上前,刀锋遥遥指着瘫坐在地上的女人,满脸戒备。
娜菲也跟着小跑过来,手里的骨箭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伊拉雅跌坐在粗糙的碎石堆里,双手支撑着地面,十指深深扣进沙土中。
她看着谢玄,原本野兽般的凶狠一点点被荒谬和震骇取代。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族残卷的缺漏?!”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
“神庙的人绝不可能懂这些……神庙的神官只知道吞噬血气,他们连地脉的走向都分不清!”
谢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拍了拍长袍下摆沾染的黑灰。
“神庙?那种只会在猪圈里抢泔水吃的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谢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我刚才在坑底看到了刻着古法阵纹的残碑。你是这片废墟的守阵人?看你这身破烂手艺,你家祖上怕是连阵道的大门都没摸到,传了卷残次品下来,倒把后代子孙害得人不人鬼不鬼。”
“不许侮辱我族先祖!”
伊拉雅咬着牙想要站起来,可膻中穴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狠狠抽搐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她抬起头,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死死锁在谢玄身上,做着某种极其艰难的权衡。
几秒钟后,她忽然惨笑了一声。
“你不是神庙的人……神庙那些狗东西,说不出这种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压人。
“阁下如果真有这通天的眼界,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羞辱我了。”
伊拉雅抬手指着深渊上方那座庞大无比的倒悬金字塔,嘴角勾起一抹惨烈。
“神庙前几日从外城押送过来一个女人,银白色的头发,身上没有神纹,却被主祭亲自下了七重血锁,锁进了塔底的第一口铜棺里。”
谢玄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周围原本呼啸的罡风,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冻结。
整片崖坪上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黑鸢团的老兵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单薄背影,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变了。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要将天地万物彻底碾碎的毁灭意志。
谢玄缓缓转过身,黑发在风中狂乱翻飞,眸子里的寒光比深渊底部的万丈寒冰还要刺骨。
“你说什么?”
谢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倒在地上的伊拉雅心头猛地一颤。
“银发女人……他们叫她域外神女。”
伊拉雅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把话说完。
“主祭要在副坛点燃狼烟,拿她的全身精血当做引子,彻底唤醒第一铜棺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