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窗外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泼洒在病房新换的雪白床单上,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被这明亮的光线冲淡了许多。百草站在床边,那条曾经裹着厚厚护具的右腿,如今只套着一个轻便的支撑护膝,膝盖处的疤痕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粉色。她试着将重心完全放在伤腿上,感受着肌肉平稳的支撑力,虽然依旧能察觉到一丝深层的隐痛和力量不足带来的轻微滞涩,但那种摇摇欲坠的恐惧感,已经被一种新生的、带着颤抖的踏实感取代。
  若白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里面装着百草住院期间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他没有搀扶她,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膝盖和脚踝上,如同最精准的监测仪。当百草成功地独自站稳,并尝试着迈出第一步时,他紧抿的唇角才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砰!”
  病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响亮的回声。
  “百草——!!!”
  一道粉红色的旋风裹挟着甜腻的果香和蓬勃的生命力,炮弹般冲了进来。范晓莹像只撒欢的小鹿,手里挥舞着一个巨大的、几乎要遮住她整个人的卡通兔子玩偶,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眼睛亮得惊人,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去给百草一个熊抱。
  “小心!”百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膝盖传来一阵微弱的抗议。
  几乎在晓莹扑到眼前的瞬间,若白的身影已经如同最坚实的壁垒,极其自然地侧移一步,稳稳地挡在了百草身前。晓莹收势不及,一头撞在若白结实的手臂上。
  “哎哟!”晓莹捂着撞疼的额头,不满地瞪着若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若白师兄!你干嘛呀!我好不容易等到百草出院啦!”她踮起脚,从若白肩膀上方探出脑袋,对着百草兴奋地喊道:“百草!你看!‘大耳朵图图’!我特意给你挑的,晚上抱着睡,伤口好得快!还有还有!”她献宝似的举起另一只手上拎着的超大号纸袋,里面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袋几乎要溢出来。
  百草看着晓莹活力四射的样子,脸上也绽开了由衷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病容,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暖:“晓莹,谢谢。”
  “百草,恭喜出院。”温和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方婷宜款步走进病房,她今天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束精心搭配的鲜花——柔和的香槟玫瑰点缀着清新的满天星和几枝翠绿的尤加利叶,散发着清雅的芬芳。她的笑容温婉得体,目光在百草身上停留片刻,带着真诚的关切:“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腿恢复得怎么样?”
  “婷宜前辈,”百草连忙回应,“好多了,谢谢师姐关心。”
  “一点心意,愿你早日完全康复。”婷宜将花束递向百草,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若白挡在百草身前的手臂,以及他脚边那个朴素的行李袋。
  “谢谢婷宜前辈。”百草伸手接过,花香怡人。
  “哇!婷宜姐的花好漂亮!”晓莹立刻被吸引,凑过去使劲嗅了嗅,“比我的图图香多啦!”
  “百草。”门口又传来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初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上带着惯常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微笑,手里提着一个印有“松柏道馆”logo的纸袋。“馆主和师母让我代他们向你问好。这是道馆大家的一点心意,一些有助于恢复的训练辅助器材,还有师母亲手做的几样点心。”他的目光落在百草膝盖上轻便的护膝,带着专业的审视,“恢复训练要循序渐进,切不可心急。”
  “初原师兄!”百草看到初原,眼睛亮了一下,接过纸袋,心头暖融融的,“谢谢初原师兄,谢谢馆主和师母,也替我谢谢大家。”
  “啧,好热闹啊。”一个带着几分慵懒调侃的声音插了进来。廷皓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在病房里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若白身上,挑了挑眉:“看来我们若白师兄,这段时间的‘全职陪护’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嘛。”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百草明显好转的状态,以及若白脚边那个简单到有些寒酸的行李袋。
  若白对他的调侃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廷皓只是一团空气。他只是微微侧身,将百草身侧的位置让开些许,方便她拿东西,目光却始终不离她的重心。
  初原对廷皓的调侃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婷宜则优雅地站在一旁,看着百草怀里的花束。
  “哎呀,都别站着了!”晓莹是最受不了安静的那个,她把巨大的兔子玩偶塞进百草怀里,又把那袋沉甸甸的零食强行挂在了若白拎行李袋的那只手臂上,“走走走!庆祝百草出院,我请客!我们去吃火锅!最辣的那种!驱驱医院的晦气!”
  百草抱着几乎挡住她视线的兔子玩偶和花束,有些无措。若白手臂上挂着零食袋,手里依旧稳稳拎着行李袋,对于晓莹的“安排”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百草,似乎在无声地询问她的意见。
  病房里一时间充满了各种声音:晓莹兴奋的叽叽喳喳规划着火锅店的座位;廷皓懒洋洋地泼冷水说太辣不利于伤口恢复;初原温和地建议选择清淡些的;婷宜则微笑着提议她知道一家不错的养生汤馆。各种气息也混杂在一起:鲜花的清雅、玩偶的棉布味、零食的甜腻、医院残留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无比熟悉的草药苦涩气息。
  百草的目光穿过怀中娇艳的花朵,越过晓莹兴奋挥舞的手臂,最终落定在若白身上。他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块磐石,手臂上挂着她五颜六色的零食,脚下是那个装着她简单衣物的行李袋,周身似乎还萦绕着那些陪她熬过无数个疼痛夜晚的草药味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也没有即将“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完成了一项漫长战役后的平静疲惫,以及一种依旧存在的、无声的守护姿态。
  在这一片喧闹的、属于阳光和鲜花的庆祝声中,百草清晰地感觉到膝盖深处那新生的、带着隐痛的骨骼在有力地支撑着自己。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花香、零食味和那丝熟悉的苦药气息。她对着还在热烈讨论的众人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然后,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依赖地,向若白靠近了一小步。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讨论。
  若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率先迈步向门口走去。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涌入的刺眼阳光,在百草身前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
  晓莹立刻欢呼一声跟上。廷皓耸耸肩,也慢悠悠地踱步出去。初原和婷宜相视一笑,也一同走出病房。
  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有些晃眼。百草抱着花和玩偶,小心地迈出病房。伤腿踏在坚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新生的力量和细微的牵扯感。若白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步伐放得很慢,手臂上挂着的零食袋随着走动轻轻晃动,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没有回头看她,却仿佛在身后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安心。
  晓莹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廷皓和初原、婷宜并肩走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百草落在中间,沐浴在阳光里,怀中的鲜花散发着蓬勃的生机。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前行的若白。阳光勾勒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也照亮了他手臂上几处颜色尚浅、却已完全愈合的圆形印记。
  她悄悄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那个巨大的、毛茸茸的兔子玩偶,指尖陷入柔软的绒毛中。脚步跟随着前方那个沉默却无比可靠的身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走廊尽头那片被阳光彻底淹没的出口。那里,人声、车声、城市特有的喧嚣声浪隐隐传来,如同一个崭新却也充满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