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喧嚣如同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牛油的辛辣、毛肚黄喉的腥膻、各种食材在红汤里翻滚的浓烈香气,混杂着人声鼎沸的嘈杂。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过于明亮的光线,将每一张兴奋的脸都照得汗涔涔、亮晶晶。
  “来来来!为百草重获新生!干杯!”晓莹高高举起手中的冰镇可乐,脸蛋因为激动和热气涨得通红,声音几乎要盖过周围的喧哗。
  “干杯!”廷皓懒洋洋地举起啤酒杯,嘴角噙着惯常的玩味笑意。
  “百草,恭喜出院。”初原温和地笑着,举起茶杯。
  “祝你早日完全康复。”婷宜也优雅地举起果汁杯,笑容得体。
  百草坐在靠里的位置,怀里还抱着那个巨大的兔子玩偶,膝盖上的轻便护膝在桌下若隐若现。她端起面前若白刚给她倒好的温热豆浆,脸上带着些许局促和真实的喜悦:“谢谢大家。”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融入这片喧嚣的海洋。晓莹立刻化身最活跃的指挥官,筷子在翻滚的红汤里翻飞:“七上八下!毛肚好了!百草快尝尝!超脆的!”她夹起一大片颤巍巍、裹满红油的毛肚就要往百草碗里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更快一步,稳稳地端走了百草面前那个印着青花的白瓷小碗。若白面无表情地将晓莹那片热情似火的毛肚挡开,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拿起旁边的公筷,探入旁边一口翻滚着乳白色菌菇的清汤锅里,精准地夹起几片煮得恰到好处、晶莹剔透的鱼片,又捞了几块软糯的山药,稳稳地放进百草被端走又放回面前的碗里。碗里热气氤氲,清淡的香气与周围浓烈的辛辣格格不入。
  “哎!若白师兄!”晓莹不满地叫起来,“百草都好了!可以吃辣了嘛!庆祝啊!”
  若白头也没抬,拿起百草的勺子,在清汤碗里搅了搅,让热气散开些,声音平淡无波:“医生说了,忌辛辣刺激。”
  “切,扫兴……”晓莹小声嘟囔,但也无可奈何,转头就把毛肚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哈气。
  廷皓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雪花肥牛,目光饶有兴致地在若白和百草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若白那碗清汤寡水的鱼片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洞悉的调侃:“百草这待遇,比国宝还国宝。若白,你这‘陪护’业务,打算做到什么时候?终身制?”
  若白仿佛没听见,只是用公筷将清汤锅里几片嫩绿的菜心夹到百草碗里。百草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温度适中的食物,脸颊有些微热,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廷皓的话。
  初原温和地打圆场,将一盘新鲜的手打虾滑推到桌子中央:“百草恢复期,饮食注意些是好的。来,尝尝这个虾滑,很鲜。”
  婷宜微笑着附和:“是啊,百草恢复得这么好,若白师兄功不可没。”她的目光落在百草膝盖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复健很辛苦吧?看你气色比在医院时好多了。”
  “嗯,”百草点点头,放下勺子,认真地说,“多亏了若白师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
  若白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拿起纸巾,极其自然地擦掉百草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清汤,动作快得如同拂过一片落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只有百草自己感觉到了那短暂而轻柔的触碰,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哇!鸭血好了!我的最爱!”晓莹的注意力又被翻滚的红汤吸引,瞬间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大呼小叫地捞起来。
  廷皓懒洋洋地给自己倒了杯啤酒,金黄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他隔着蒸腾的热气,看着对面。若白正低头,仔细地将百草碗里一根细小的鱼刺挑出来,动作专注得如同在完成一件精密的任务。百草则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怀里抱着那个巨大的、显得有些滑稽的兔子玩偶,目光偶尔飘向若白,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一种劫后余生者特有的、对安稳的贪恋。她碗里的食物始终温热、清淡,与周围大快朵颐的浓烈形成了鲜明的壁垒。
  廷皓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喉结滚动,冰爽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眼底那抹越来越深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再次扫过若白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姿态,最终定格在百草依赖而安心的侧脸上,唇角的弧度更深,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护得可真紧。”
  热气蒸腾,红汤翻滚,辛辣的香气霸道地占领着每一寸空气。晓莹正和一块顽固的牛筋较劲,烫得龇牙咧嘴;初原温和地提醒她慢点;婷宜姿态优雅地小口吃着菌菇,偶尔和初原低声交谈几句。廷皓则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啤酒,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慵懒,在热闹的桌面逡巡。
  百草碗里的清汤鱼片和山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胃里暖融融的。她抱着怀里毛茸茸的兔子,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它柔软的耳朵。长时间坐在硬椅上,伤腿的膝盖深处开始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如同细针攒刺的隐痛和深层的酸胀感。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挪到膝盖侧面,隔着轻便的护膝,轻轻按揉着。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若白的眼睛。他刚用公筷给晓莹捞了块她够不到的鸭血,目光收回时,便精准地捕捉到了百草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隐忍和桌下那只按在膝盖上的手。他放下筷子,动作自然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坐在他旁边的廷皓。廷皓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看着。
  若白拿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过的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极其自然地放到百草手边,低声说:“水凉了,喝这个。”
  百草正被膝盖的酸痛搅得心烦,闻言下意识地端起那杯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感,但膝盖的痛楚并未缓解。她小口喝着水,眉头依旧微蹙。
  若白没有再说话。他沉默地拿起百草面前那个空了大半的白瓷小碗,起身离席。
  “哎?若白师兄你去哪?鸭血还有呢!”晓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
  若白没回答,径直走向热气蒸腾、人声鼎沸的调料台。高大的身影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他绕过琳琅满目、散发着浓烈辛香的油碟调料区,目标明确地走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锅。那是店里专门为老人或小孩准备的、一直用小火煨着的清鸡汤,颜色澄澈,飘着几粒枸杞和切得细碎的葱花。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小汤碗,舀了大半碗温热的清鸡汤。动作间,旁边一个急着拿香油的客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滚烫的汤汁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臂稳如磐石,确保碗里的汤没有洒出分毫。然后,他又从旁边消毒柜里拿了一个新的、同样印着青花的小勺。
  回到座位,他将那碗飘着淡淡油花和葱花香气的清鸡汤轻轻放到百草面前,换走了她手里那杯温水。汤的温度透过碗壁传来,刚好入口。
  “喝点热的。”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解释。
  百草看着眼前这碗突然出现的、散发着食物本真香气的清汤,又看看若白平静无波的脸。膝盖的酸痛还在持续,但一股奇异的暖流却从胃里升起,慢慢熨帖过四肢百骸,那痛楚似乎也变得可以忍耐了。她拿起小勺,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清淡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廷皓将若白这一系列沉默却精准到极致的动作尽收眼底。从注意到百草不适,到无声换水,再到穿过拥挤人群只为端回一碗最朴素的清汤……每一个环节都流畅得如同呼吸。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他看着百草小口喝着汤时那明显放松下来的侧脸,再看看若白重新拿起筷子、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百草膝盖方向的样子,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沉淀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像是触动,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如同雾气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