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过的城市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透过病房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冲淡了消毒水的气息。百草靠坐在病床上,左腿膝盖裹着厚厚的白色加压护具,底下敷着若白刚换上的温热草药包,浓烈的苦涩药味在空气里弥漫。剧痛的余韵还在膝盖深处隐隐搏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疲惫不堪的肌肉,让她只想沉沉睡去。若白刚收拾好药箱,正背对着她,在水槽边清洗沾了药渍的毛巾。他宽阔的肩背绷得很紧,动作利落却沉默,仿佛刚才训练室里那场无声的风暴仍在体内奔涌。
“砰!”
病房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百草!想死我啦——!”
一道粉红色的旋风裹挟着夏日水果糖般的清甜香气,瞬间卷了进来。范晓莹像只欢快的小鸟,手里拎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果篮,几乎要撞到若白的后背。她圆圆的苹果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直接扑向病床。
“晓莹!”百草苍白的脸上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活力染上一点血色,疲惫的眼底也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下意识想坐直身体迎接她。
就在晓莹即将扑到床边的刹那,一只手臂沉稳地横在了她身前。若白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挡在病床前一步之遥。他刚拧干的毛巾还滴着水,另一只手稳稳地拦住了晓莹的去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她腿上有药。”
“哎呀!”晓莹被拦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嘟起嘴,但看到若白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自带威慑力的脸,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把冲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她踮起脚尖,从若白手臂上方探出脑袋,冲着百草挤眉弄眼:“百草,你怎么样啦?疼不疼?哎呀你看你这小脸白的!我给你带了超多水果!都是进口的!保证甜掉牙!”她献宝似的把巨大的果篮举高。
“谢谢晓莹。”百草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笑容真切,“我好多了。”
晓莹还想叽叽喳喳地说什么,门口传来一声温和清越的呼唤,如同清泉流淌,瞬间让病房里过于活泼的空气沉淀了几分。
“百草。”
方婷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素雅的保温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米色的连衣裙,衬得气质更加温婉沉静。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百草身上,带着真诚的探询,随后才礼貌地转向若白,微微颔首:“若白师兄。”
若白的手臂缓缓放下,对着婷宜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侧身让开位置,但并未走远,依旧站在病床侧后方,沉默地拿起毛巾,继续擦拭百草额角因为刚才情绪波动和疼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仿佛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存在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婷宜前辈。”百草有些意外,连忙想撑起身子。
“别动。”婷宜快步走到床边,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虚按了一下百草的肩膀,动作轻柔优雅。她的目光落在百草膝盖上厚厚的护具上,眉头微蹙,带着感同身受的心疼:“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我特意让家里的阿姨熬了点清淡的鱼片粥,加了点滋补的药材,对伤口愈合好的。”她说着,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温润鲜香、混合着淡淡药草清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奇异地中和了房间里浓烈的药味。
“哇!好香啊!”晓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凑到保温桶前使劲嗅了嗅,眼睛发亮,“婷宜姐,你家阿姨手艺也太好了吧!百草,你有口福了!”她羡慕地看着那熬得晶莹软糯、点缀着碧绿葱花的粥。
百草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婷宜脸上真切的关怀,心头涌起一阵暖流:“谢谢婷宜前辈,太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婷宜微微一笑,拿起勺子,自然地就要去喂百草,“来,趁热吃一点。”
“我……”百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沉默站在侧后方的若白,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我自己可以。”
“哎呀,百草你害羞什么!”晓莹大大咧咧地插话,伸手就去拿勺子,“让婷宜姐喂你嘛!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是吧,若白师兄?”她笑嘻嘻地看向若白。
若白没有回应晓莹的调侃。他刚刚擦完百草额角的汗,手中的毛巾被他无声地攥紧,指节微微用力。他垂着眼睑,目光落在百草放在被子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仿佛在专注地研究上面的纹路。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保温桶里热气氤氲的细微声响。
婷宜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凝滞。她看向若白,对方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她又看了看百草,女孩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目光正无意识地飘向那个沉默的身影。
婷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开一个更温和的笑容。她将勺子轻轻放回保温桶的盖子上,动作优雅自然:“也好,刚敷了药,可能不太方便。粥我放这儿,等会儿温度刚好入口。晓莹,”她转向还在研究果篮的晓莹,“陪我去问问护士站百草今天的体温记录吧?我记得好像该测了。”
“啊?哦!对对对!”晓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放下手里一个圆滚滚的橙子,立刻响应,“走,婷宜姐,我跟你去!”她拉着婷宜的手,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百草做个鬼脸,“百草,乖乖喝粥!等我回来给你剥山竹吃!”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晓莹叽叽喳喳的余音。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粥的热气袅袅升腾,带着温润的香气。
百草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更汹涌地袭来。她看向若白。
若白已经放下了攥紧的毛巾。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婷宜放下的保温桶盖子,重新盖好,动作平稳,听不出情绪。然后,他拿起旁边柜子上属于百草自己的那个朴素的白色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大半杯温水。
他走回床边,没有看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鱼片粥,只是将水杯递到百草唇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喝水。”
百草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微温的水。清水滋润了干涩灼痛的喉咙,也让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些。喝完水,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枕头上。
若白放下水杯,目光终于落在那碗被冷落的粥上,只停留了一瞬。他转身,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普通饭盒,里面是他自己带来的、颜色寡淡得多的白米粥,只在表面撒了极少的盐花,散发着最朴素的食物气息。他拿起百草自己用惯了的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稳稳地送到百草唇边。
“张嘴。”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百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纳一切疲惫和痛苦的沉静,又看了看他手中那碗没有任何花哨、却让她无比熟悉和安心的白粥。她张开嘴,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带着最朴实的、属于家的味道。
窗外的雨声似乎彻底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滴答声,缓慢而清晰。房间里,浓烈的草药味、鲜香的鱼片粥味、以及那碗朴素白粥的味道,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若白沉默地喂着粥,百草安静地吃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和碗壁偶尔的轻碰声,以及两人之间流淌的、比任何语言都更厚重的无声默契。那碗被婷宜精心熬制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鱼片粥,静静地待在床头柜上,热气渐渐微弱下去,如同一个被遗忘的、精致却无关紧要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