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低沉下去,机身微微一震,平稳地滑行在福冈机场的跑道上。窗外,四月的空气带着海风特有的微咸与湿润,与东京都市的喧嚣不同,这里的天空显得更开阔,云层低垂,远处隐约可见黛色的山峦轮廓。
“到了。”若白的声音平稳,一如既往地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坐在他身旁的百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扫过窗外时,那一闪而过的专注。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但福冈,承载着截然不同的重量。这是新赛季的开始,是通往奥运之路的第一场关键战役——国际跆拳道大奖赛(福冈站)。足够的积分,是敲开国家队核心大门、进而争夺那至高无上奥运名额的基石。
旅馆位于博多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规模不大,木质门楣透着岁月感,门廊下悬着一盏小巧的纸灯笼,在傍晚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推开门,是熟悉的榻榻米清香。
“比东京那间稍大些,”若白将两人的行李提进来,环视一周。房间的格局依旧简洁,核心仍是那扇熟悉的木框纸门,将空间一分为二。只是这次的纸门,似乎用了更厚实些的和纸,上面隐约透出竹叶的暗纹。
百草放下背包,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从行李中抽出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动作熟练地浸湿、拧干,然后跪在榻榻米上,开始仔细地擦拭。从靠近纸门若白那边的区域开始,一寸一寸,力道均匀,仿佛要将旅途的尘埃和心头无形的压力一同抹去。冰凉的席面触感透过薄薄的毛巾传到掌心,让她纷扰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汗水微微濡湿了她的额发。她停下动作,盘膝坐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纸门上。隔着一层纸,若白师兄正在那边整理资料。想到夜晚降临,他就在这薄薄的屏障之后休憩,一种混合着安心与隐秘悸动的暖流再次悄然滑过心尖。她赶紧闭了闭眼,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
“呼……”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不行,不能乱想。后天就要比赛了,每一场都是硬仗。她赤着脚,在擦得光洁的榻榻米上站定,摆开最基础的品势起势。没有激烈的腿风破空,只有身体重心的微妙转移,步伐的精准控制,每一次呼吸都配合着动作的节奏。几套基础腿法和步法组合下来,微微出汗,方才那些杂念已被纯粹的武道意念取代,心湖复归澄澈。
晚餐是在旅馆附近一家挂着暖帘的小店解决。店内空间狭长,弥漫着豚骨高汤浓郁的香气。若白点了两份博多拉面,细直的面条沉在乳白色的汤底里,铺着叉烧、木耳丝和葱花。他将一碗推到百草面前,自己则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资料。
“先吃。”他示意了一下百草面前热气腾腾的碗,自己却先翻开了资料册。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更加清峻,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百草依言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面条劲道,汤头醇厚,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若白身上。
同样的榻榻米,同样的日本特色面条,一切都那么相似,一切又完全不同。百草想起了三年前若白师兄吃乌冬面,不由得情绪低落,陷入回忆……
“明天上午熟悉场地,下午技术会议。”若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店内食客的低语,“你的第一场比赛在后天上午十点,第二场在下午,如果顺利晋级的话。”
“百草,你在听吗?”若白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若白让百草更清醒了,一切都过去了,若白师兄现在好好的。
他继续翻动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指尖点在其中几页上:“这是你小组赛的对手名单。韩国金敏珠,你熟悉。她去年世锦赛受伤后恢复得不错,力量依然很强,根据她的比赛视频来看,她的腿法有很大提升,可能是之前你提到过的二次发力,但视频资料太少,无法对这个技术做针对训练。另一个是土耳其的新秀艾莉芙,身高臂长,中远距离控制力强,打法比较缠斗。还有日本本土的藤原静,风格灵活,主场作战,气势会很足。”
百草一边吸着面条,一边仔细听着。金敏珠的名字让她眼神锐利了一瞬,那是老对手了。艾莉芙和藤原静的资料,她也在若白整理的数据库里看过,但此刻由他亲口点出关键,分量又自不同。每一场都是硬仗,没有一场可以掉以轻心。积分,像悬在头顶的阶梯,每一步都需踩实。
“积分规则,赛前我会再跟你确认一遍。”若白合上资料,终于拿起自己的筷子,目光沉沉地看向百草,“这是今年第一场。百草,”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每一腿,都是通往奥运的台阶。拿下该拿的分数。”
百草咽下口中的面条,抬起头,迎上若白的视线。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待,更有一种磐石般的信任。她放下筷子,挺直脊背,用力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眸里燃起坚定的火焰:
“是,若白师兄。我明白。”
窗外的福冈夜色渐深,海风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旅馆房间那扇印着竹纹的纸门静静伫立,分隔开两个空间,也连接着两颗为同一个目标而搏动的心。积分赛的序幕,就在这碗拉面的热气与纸张的墨香中,悄然拉开了。压力沉甸甸的,但百草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为了若白师兄的期望,更为了自己心中那片渴望站上的、更高更大的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