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入腹中，却没有带来丝毫预想中的清凉。
那感觉，就像将一块万年玄冰，猛地投进了正在喷发的火山口。
“轰——”
沈心瑶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整个军火库。
原本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燥热，像是被浇上了滚油，瞬间化作滔天火海。
而那杯看似冰冷的酒液，则化作一条极寒的冰龙，咆哮着，要将这片火海彻底冻结。
一冰一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体内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指尖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却没力气多看一眼。
视野已经开始扭曲，大殿里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只有萧承礼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还算清晰。
“王嫂，这酒……味道如何？”
萧承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这可是父王珍藏多年的宝贝，寻常人想喝，还没这个福分呢。”
福分？
这福分给你，你要不要啊？
沈心瑶现在只想把这个人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装满了兑了水的墨汁。
她正想开口骂人，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幕奇景。
新科状元顾长风，那个刚才还义正辞严要教她“何为体统”的正人君子，此刻正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他自己脚边的那方砚台。
就在刚才，沈心瑶指尖刺痛的瞬间，一滴极细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血珠，悄无声息地从她指尖崩裂的伤口处弹出，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记录官掉落在地、离顾长风最近的那方砚台里。
砚台中原本还残留着小半池漆黑的墨汁。
血珠落入的瞬间，那墨汁就像是被滴入了沸油的冷水，猛地“滋啦”一声，剧烈地翻腾起来，冒出一缕缕奇异的、带着幽兰和檀香混合的古怪香气。
“香……好香……”
顾长风喉结滚动，喃喃自语，像是被勾了魂。
他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不是跪。
他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像一条饿了三天的狗，发现了主人掉在地上的肉骨头。
“状元郎这是做什么？给世子妃行如此大礼？”
“不对劲……你们看他的眼睛！”
萧承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满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行为诡异的状元郎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长风捧起那方冰冷的石砚，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在那翻腾的墨汁上，虔诚地、用力地舔了一下。
“……”
大殿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
顾长风舔完，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绝世佳肴，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什么圣贤文章，什么经义策论，全都是狗屁！”
他一把扔掉砚台，墨汁洒了一地。
他却毫不在意，翻身对着沈心瑶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学生顾长风，今日得见王爷真容，方知大道所在！此生此世，愿为世子妃门下走狗，不！学生不配当狗！学生愿为太子妃笔下之墨，砚中之水！”
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请世子妃恩准！待学生死后，将学生的名字，刻入沈家祖坟！”
萧承礼彻底傻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不应该是沈心瑶喝了酒之后丑态百出，在大殿上脱衣服打滚，然后被父王以“妖妃祸国”的罪名拿下吗？
怎么疯的变成顾长风了？还疯得这么清新脱俗，连祖坟都要送人？
龙椅侧后方，一直垂手侍立的德公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迸射出一缕骇人的精光。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沈心瑶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弹出了一道指劲。
动作隐蔽至极，快如鬼魅。
一股阴冷的、宛如毒蛇般的危机感从背后袭来。
沈心瑶体内的火海瞬间感应到了威胁，在她做出反应之前，一股灼热的气浪便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哼！”
一声冷哼，仿佛不是从她口中，而是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发出来的。
德公公那道志在必得的阴寒指劲，在靠近她后背三寸之地时，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烧红的铁墙，瞬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气机倒卷而回。
“蹬！蹬！蹬！”
德公公脸色一白，身形剧震，竟被这股反震之力逼得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袖中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骇然抬头，看向那个被萧承煊护在怀里，已然眼神迷离的女人。
这……这是什么怪物？！
“放肆！竟敢在王爷面前失仪！”
萧承礼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指着还在地上磕头的顾长风，实则目标却是沈心瑶。
“来人！给本王把这个疯子和这个妖女，一起拿下！”
殿外的御林军闻声而动，甲胄锵锵，瞬间涌了进来。
为首的校尉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也是头皮发麻，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拔出佩刀，遥遥一指。
“拿下！”
眼看那些手持兵刃的甲士就要围上来。
沈心瑶烦躁地皱了皱眉。
好热。
好吵。
她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对着那群冲过来的羽林军，不耐烦地轻轻挥了挥。
像是要赶走一群恼人的苍蝇。
随着她这个动作，一股更加炙热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灵力，顺着她肌肤上蒸腾出的细密汗液，化作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至整个大殿！
下一刻，神迹降临。
“吱呀——”
一声轻响，仿佛是春回大地的第一个信号。
大殿内那些矗立了数百年的、早已干枯开裂的巨大盘龙木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裂缝中，拱出了一点点鲜嫩的、欲滴的碧绿！
嫩芽抽出，迅速舒展成叶。
紧接着，是粉的、白的、红的、黄的各色花苞，从枝叶间探出头来，迎风绽放！
不过眨眼之间，整个肃杀冰冷的大殿，竟变成了一座繁花似锦的春日花园！
浓郁的花香，瞬间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异味。
冲在最前面的御林军校尉，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廊柱上，一朵娇艳的牡丹正在他眼前缓缓盛开，整个人都傻了。
“神……神迹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扑通！扑通！”
所有的御林军，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对着沈心瑶的方向，不断叩首，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萧承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看满殿的鲜花，又看看被鲜花簇拥着的沈心瑶，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这到底……是妖法还是仙术？
沈心瑶却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她体内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在释放了一部分力量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饥渴。
理智的堤坝，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那片清凉的源头。
她猛地转过身，反手一把揪住了萧承煊的衣领，用力一拽！
萧承煊猝不及防，高大的身躯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倾倒，被迫低下头，脸颊几乎要贴上她的。
沈心瑶仰起头，鼻尖抵着他修长而线条分明的颈侧，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是他身上的味道。
清冷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是这片火海中唯一的冰泉。
她的神智，在这片刻的清凉中，回笼了一丝。
然后，在满朝文武、王亲国戚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搂住他的脖子，将滚烫的脸颊贴了上去，用一种沙哑的、带着致命蛊惑的嗓音，在他耳边呢喃。
“萧承煊，你身上好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