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被一只纤纤素手整个掀开，香风更盛。
柳如烟就这么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粉色薄纱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走动间流光溢彩。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唇不点而朱，确实是南诏第一美人的风姿。
只是，在沈心瑶眼中，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成了一层会动的画皮。
画皮之下，无数细小的青色虫子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汇聚成河流，构成了这张脸的每一个弧度，每一丝表情。
甚至连她此刻嘴角那抹得意的、志在必得的微笑，都是由亿万只虫子的集体抽搐所形成的。
有点恶心。
更让人反胃的是，那甜腻的香气，根本不是什么女儿家的体香，而是这些虫子进食后排泄出的气体。
萧承煊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灼热的体温透过那件玄色外袍传递过来，像个无声的警告。
沈心瑶的视线从那张“虫脸”上移开，落在了柳如烟的手上。
那手里，正托着一截手臂粗细、干枯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灰的桃木。
“世子妃姐姐，为何不说话？”
柳如烟的声音又娇又软，仿佛能滴出水来。
“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无言以对了？”
她一边说，一边轻移莲步，赤足踩在一方由侍女铺好的雪白狐裘上，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
她那双脚，肤光胜雪，趾甲染着鲜红的蔻丹，与脚下的狐裘相映，确实有种别样的靡丽。
段无痕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在沈心瑶那双沾着泥雪的赤足和柳如烟那双干净漂亮的脚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欣赏两件有趣的玩物。
“既然姐姐不信小妹的诚意，那小妹便让姐姐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上天眷顾。”
柳如烟说着，将那截枯木举到胸前。
她深吸一口气，四周那甜腻的香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着枯木涌去。
在场的所有禁卫军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截死气沉沉的枯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黝黑的树皮下，拱出了一点点稚嫩的绿芽。
绿芽飞速生长，抽出枝条，长出粉嫩的叶片。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一截枯木，竟变成了一株生机盎然的桃枝。
“天呐！神迹！当真是神迹啊！”
有禁卫军忍不住低呼出声。
柳如烟享受着众人震惊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愈发得意。
她葱白的手指在桃枝上轻轻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满枝的绿叶间，鼓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花苞，然后……骤然绽放！
粉色的桃花开满了枝头，娇艳欲滴，仿佛聚集了整个寒冬的春意。
“这……这才是真正的仙法！”
惊叹声此起彼伏。
柳如烟满意地将开满花的桃枝转向沈心瑶，下巴微微抬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炫耀与轻蔑。
“看到了吗？沈姐姐。这才是真正的上苍之赐，是生机，是造化。不像姐姐你，所过之处，冰封三尺，寸草不生，活脱脱一个……丧门星。”
萧承煊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暴戾。
沈心瑶却只是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柳如烟手里的桃枝上，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好奇？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段王子。”
段无痕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先跟自己说话，慵懒地应了一声：
“嗯？世子妃有何指教？”
“没什么指教，就是有点好奇。”
沈心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
“南诏的圣女，都喜欢在枯木里塞满这种吸人血的‘催生蛊’来表演吗？”
段无痕脸上的笑容一僵。
柳如烟的脸色更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沈心瑶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截桃枝中心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你看，就是这里。只要用活人的血气稍微催动一下，这些小东西就会拼命吸食木头里的养分，然后疯狂产卵、孵化，用它们的尸体堆积出枝叶和花瓣。啧，挺环保的，就是有点费血。”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花开得越艳，说明里面的虫子吃得越饱，吸的血……也就越多。”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柳如烟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下意识地就想用另一只手去遮挡沈心瑶指的那个位置。
可她快，沈心瑶比她更快。
一根晶莹剔透的冰棱，凭空出现在沈心瑶的指尖，随着她屈指一弹，化作一道白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那处凹陷。
“不要！”柳如烟失声尖叫。
“啪！”
一声脆响。
桃木应声而裂。
那满树开得正艳的桃花，瞬间如同失去了水分般枯萎、凋零，化作了黑色的粉末。
紧接着，十几条足有拇指粗细、通体血红的肥硕蠕虫，从桃木的裂缝中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掉在雪白的狐裘上，格外醒目。
它们似乎极为畏光，一接触到雪地里的阳光，立刻发出了“吱吱”的刺耳尖叫，身体剧烈地扭曲、抽搐，很快就化成了一滩滩腥臭的浓血，将那张名贵的狐裘染得污秽不堪。
整个官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段无痕脸上的慵懒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恶心的血水，又缓缓抬起眼，看向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柳如烟。
那眼神，冰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
“圣女？”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你最好给本王一个解释。”
柳如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无痕不再看她，转而将视线投向了从头到尾都一脸平静的沈心瑶，那冰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浓重的探究与审视。
“沈姑娘真是好眼力，这等秘辛，连本王都未曾察觉。”
他扯了扯嘴角，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看来，三王子给本王举荐的这位圣女，诚意……不太足啊。”
“哈哈哈，都是误会，一场误会！”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萧承礼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亲卫，姗姗来迟。
他翻身下马，脸上挂着热络得近乎虚伪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对着众人拱手行礼。
“圣女不过是想给王兄和王嫂助助兴，开了个小玩笑罢了，何必当真呢？父皇已经在宫中设下洗尘宴，就等着为王子和圣女接风了，诸位，咱们还是赶紧随我入宫吧！”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柳如烟和段无痕中间，巧妙地隔开了两人之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气场。
沈心瑶连眼角都懒得分给他一个。
她转过身，看向萧承煊。
萧承煊也正看着她，深邃的黑眸里，方才的暴戾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萧承煊揽着她的腰，转身便朝着不远处的世子车驾走去，自始至终，没看萧承礼和段无痕一眼。
上了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车厢内燃着暖炉，铺着厚厚的软垫。
萧承煊将她按在软垫上坐好，自己则半跪下来，宽厚温热的大掌覆上了她那双冰冷的、还沾着泥雪的脚。
“胡闹。”
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动作却轻柔无比，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将她脚上的污渍擦拭干净。
沈心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顺眼。
“别动。”
他擦干净了她的脚，又顺势将那双冰凉的小脚整个揣进了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