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偏殿,殿内暖炉烧得旺,熏香的气味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将外头的风雪隔绝得干干净净。
沈心瑶的脚被萧承煊裹在大氅下,搁在他的腿上。
隔着几层布料,依旧能感觉到他掌心那股子要把人烫伤的热度。
“还冷?”
他低声问,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悄悄话。
“不冷了,”
沈心瑶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端起一杯果酒。
“就是觉得这殿里头的人,还没外头的雪干净。”
她话音刚落,换了一身月白色鲛人绡舞裙的柳如烟就从席间站了起来。
那裙子薄如蝉翼,在灯火下流转着水波似的光华,衬得她宛如月下仙子,不染尘埃。
可惜,在沈心瑶眼里,这仙子皮囊底下,依旧是一堆蠕动不休的虫子。
“王上,”
柳如烟对着上首的庆王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转。
“小女初到贵宝地,听闻庆州人杰地灵,愿献上一舞,为王上与世子殿下助兴。”
庆王显然对这位南诏圣女颇感兴趣,闻言抚掌大笑:
“好!圣女有此雅兴,本王自然是求之不得!”
柳如烟缓缓走到殿中,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随着她的动作,再次弥漫开来。
她没急着跳,一双水眸反而遥遥地望向了沈心瑶,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听闻世子妃天生灵韵,引得天地异象。小女不才,这支舞名为‘百鸟朝凤’,也能引得百鸟前来。就是不知,比起世子妃那冰封三尺的‘异象’,哪个更得天心?”
话音刚落,殿外敞开的窗格处,竟真的传来了“啾啾”的鸟鸣。
数十只灰扑扑的家雀,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扑棱棱地飞了进来,盘旋在柳如烟的头顶,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鸟群。
“天呐!真是神迹!”
“圣女果然是受上天眷顾之人!”
席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萧承礼端着酒杯,得意地瞥了萧承煊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见没,这才叫祥瑞。
柳如烟听着周围的赞美,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扬起雪白的下巴,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沈心瑶身怀极寒妖法,所过之处万物凋零,此乃大凶之兆,必招天谴!若我起舞,则百鸟朝凤,祥瑞自来;若她开口,则万象俱寂,生灵退散!”
满殿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沈心瑶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忌惮。
萧承煊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搁在沈心瑶脚踝上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
沈心瑶却只是抬手,安抚性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对着满脸得意的柳如烟,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啧。”
她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是春天,怎么能只有家雀这种俗物?”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要叫,就叫点嗓门大的来听听。”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脑海里的系统界面金光一闪。
【伪装破除·真言之瞳】效果反转——启动!
殿中,那股甜腻的惑心香,味道猛地一变。
不再是诱人的甜,而是一种……像是烂了十天的鱼混着臭水沟淤泥发酵后的味道,复杂,上头,且极具攻击性。
“呕……什么味儿?”
离得最近的一个大臣当场干呕出声。
盘旋在柳如烟头顶的家雀群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炮仗,瞬间炸开,惊叫着四散奔逃,有几只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殿内的柱子上,翻着白眼掉了下来。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没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恶臭中反应过来,殿外,传来了一阵如同闷雷滚过的轰鸣声。
“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袭而来。
“怎么回事?地震了?”
“不对!你们快看天上!”
有人指着窗外,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
只见远方的天际,一片巨大的、不断翻涌的乌云,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大殿席卷而来。
那根本不是乌云!
而是由成千上万只百灵鸟组成的,遮天蔽日的鸟群!
“啾!啾啾啾!”
尖锐高亢的鸟鸣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震得人耳膜生疼。
鸟群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窗格、殿门疯狂涌入,瞬间便充斥了整个大殿的上空。
灯火被翅膀扇出的狂风吹得明明灭灭,整个大殿光线骤暗,宛如末日降临。
柳如烟已经彻底傻了,她呆呆地站在殿中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由鸟组成的、盘旋不休的黑色旋涡,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全场死寂。
在这极致的压抑中,沈心瑶抬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在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扣了一下。
“叩。”
仿佛是一个信号。
盘旋的鸟群,瞬间静止。
成千上万只百灵鸟,就那么悬停在了半空中,密密麻麻,齐刷刷地将屁股对准了下方那个穿着月白色舞裙的女人。
然后。
“噗——”
“噗噗噗噗——”
万鸟齐泄。
灰白色的、稀稀拉拉的鸟粪,如同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了柳如烟一身。
从她精心梳理的发髻,到她昂贵的鲛人绡舞裙,无一幸免。
那股子烂鱼和臭水沟混合的恶臭,瞬间被新鲜出炉的鸟粪味彻底覆盖。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划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柳如烟疯了似的想要逃开这片“粪雨”的覆盖范围,可她刚迈出一步,脚下不知何时凝结的一层薄冰让她脚底一滑,“啪叽”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
她尖叫着爬起来,又滑倒。
再爬,再倒。
整个人在鸟粪和冰面上连滚带爬,月白色的舞裙被染得星星点点,发髻散乱,脸上、身上,糊满了不可名状的污秽之物,狼狈得像个在泥地里打滚的疯婆子。
“拖……拖下去!快给本王拖下去!”
上首的庆王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两个太监强忍着恶心冲上去,一人一边,架着还在不断挣扎尖叫的柳如烟,连拖带拽地弄了出去。
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漫天的百灵鸟在完成任务后,又呼啦啦地飞走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股经久不散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段无痕从始至终都坐在原地,他甚至没有用手去捂鼻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柳如烟从不可一世到狼狈如狗,看着沈心瑶云淡风轻地扣响手指。
他眼中的慵懒和兴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找到了神祇般的痴迷。
在所有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时,他忽然站起身,径直走到了沈心瑶的面前。
然后,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撩起衣袍,单膝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沉闷而清晰。
萧承礼手里的金樽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段无痕却恍若未闻,他仰起头,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把拽住了沈心瑶垂落在身侧的衣角。
“什么圣女,不过是庸脂俗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迷离。
“沈姑娘,本公子此生不求别的,唯愿做你脚边的一条狗,随你回侯府,看家护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