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禾低头看着圆木桌上的这盆花。
  灰陶花盆表面带着打磨过的粗糙手感,没有精致的釉彩修饰,质朴的陶土肌理裸露在外。
  指尖轻轻拂过,还能够触到细微凹凸的颗粒感。
  花盆之中的泥土还是湿润的,深褐色的土壤蓬松绵软,上面薄薄铺着一层细碎的腐殖土,用来锁住盆土内部的水汽。
  一簇簇紫色的花挤在嫩绿的叶片中间,开得正盛。
  淡淡的花香悠悠扬扬,在不大的空间里缓缓弥散开来。
  江清禾的目光在盛放的花朵上停留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柜台后面静静站着的店长。
  店长的目光温柔,视线一直落在这一盆紫罗兰的身上。
  “店长,你这店里居然多了种花,可以问一下是为什么吗?”
  江清禾开口问道,语气平和。
  店长闻言,缓步上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紫罗兰柔软的花瓣,指尖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坏这娇嫩的花朵。
  花瓣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眼神微微放空,像是透过眼前这一簇盛放的花,望见了遥远的旧时光。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在几年前去世了。”
  店长的声音很轻,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激烈的悲恸,只剩下沉淀过后淡淡的怅惘。
  江清禾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垂着眼帘,耐心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她知道,这样埋藏在心底的旧事,不需要旁人贸然劝慰,只需要一个安静倾听的人就足够。
  店长的手指缓缓从花瓣上滑下来,收回手之后,在身前的围裙布料上慢慢擦了擦。
  “没想到在昨天,我居然又看到了她。”
  这句话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街道上传来远处行人隐约的脚步声,隔着一层玻璃朦朦胧胧传进来。
  “她现在正在紫罗兰那个反派的手下做事,而且似乎过得很不错。”
  店长顿了顿,嘴角极浅地向上扬起一点弧度。
  语气里带上一点说不清的松弛,那是放下了长久牵挂之后才会有的释然。
  “所以我非常感激紫罗兰小姐。”
  听到这里,江清禾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面上却没露出什么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从容的模样。
  她就是她们口中那位令人忌惮的反派紫罗兰。
  可眼前这位花店店长,满心满眼都在感激自己,这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感受。
  她不动声色地顺着店长的话头往下问,想要挖掘出更多藏在往事缝隙里的线索。
  “那店长对那人还活着时候的事,记得清楚吗?”
  店长把视线重新落回到那盆盛放的紫罗兰上,目光缱绻。
  脑海之中不断翻涌过往的片片回忆,她微微垂眸,认真回想了片刻。
  “清楚,她从前就很喜欢花。”
  店长缓缓开口,往昔的一幕幕如同画卷一般在脑海当中缓缓铺展。
  “以前她只要有空,就会往我这间小花店跑。
  各式各样的花草都愿意多看两眼,不过最偏爱的还是铃兰。”
  “她跟我说,等解决手头那桩事,就回来买一盆铃兰。”
  说到这里,店长的声音带上一点沙哑,鼻尖微微发酸。
  “可那一回她走后,就再没回来过。”
  简短的一句话,藏住了无数等待与落空。
  漫长的日子里,店长无数次守在花店之中,盼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可等来的只有外界传来的噩耗。
  “店长,那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你怎么就能确定,现在的她一定就是她呢?”
  江清禾抬了抬下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抛出一个十分现实的疑问。
  “毕竟过去了那么久,万一只是长得像呢?”
  店长轻轻摇了摇头,态度笃定的很,没有半分迟疑。
  “虽然她的模样变了一些,但是我可以肯定,那一定是她。”
  店长语气十分坚定。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大概就是直觉吧。”
  江清禾听着这番话,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紧了紧。
  “那店长昨天见到她的时候,她有没有认出你来?”
  店长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会问到这一点,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眉宇之间漫开一层淡淡的落寞。
  “没有,她好像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店长低下头,视线落在花盆湿润的泥土上,语气里带出一丝怅然。
  “不过人只要能平平安安活着,想不想得起来,也都不要紧了。
  能够好好活在这个世上,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江清禾追问了一句,继续套话。
  “直觉这个事,能靠得住吗?”
  店长听见问话,安静地笑了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转身抬手指了指店铺靠窗的位置。
  那一排花架依旧摆在原处,阳光整日眷顾那一块区域,从前那个女孩最喜欢驻足的地方。
  “她以前经常来店里,每一次推门进来,都先往最里面那排铃兰花架走。”
  店长慢慢诉说着那些埋藏在时光里的细碎片段,回忆历历在目。
  “她挑花有个改不掉的习惯,总喜欢用食指去碰一碰花萼。
  然后再看叶片,看完叶片还不够,还要弯腰去翻盆底的土。”
  店长的声音放低了几分,仿佛又看见昨天景星明踏进店铺之时,那套一模一样的动作。
  “昨天那位姑娘走进来的时候,做的也是这些个动作。”
  “一个人的模样能变,可这些养了多年的小习惯,是藏不住也装不出来的。”
  习惯是刻进日常行为里的烙印,哪怕记忆被尽数抹去,身体深处留存下来的本能依旧难以彻底消弭。
  听完店长这一番详实的讲述,所有零碎的线索一点点拼接聚拢。
  江清禾听完,嗯了一声,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再多追问也不会得到新的讯息,该拿到的信息,她已经尽数收入心底。
  店长也识趣的很,阅人无数的她,一眼便看出江清禾已经不想再多问。
  便也不再多说,转而安静地收拾起柜台上面摆放的花材,剪刀划过花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
  江清禾抬眼环顾了一圈这间不算很大的花店。
  除去架子上摆着的那些花草,店里安安静静,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江清禾开口问道。
  店长停下手里修剪花枝的动作,抬起头来,对着她温和点点头。
  “对的,小姐,您是本店今天开业的第一位客人。”
  江清禾微微弯腰,伸出两只手,稳稳将圆木桌上那盆紫罗兰抱了起来。
  灰陶花盆带着泥土沉沉的分量,沉甸甸压在双臂之间,花朵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既然店长都这么说了,不买一盆回去,多少有点不合适,这盆紫罗兰多少钱?”
  店长停下手中的活计,从柜台后面站直身子,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数字。
  “本店成品花统一为三十五元,您是第一位顾客,给您抹个零,给三十就好啦。”
  价格实在公道,江清禾没有半分犹豫,爽快的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对着柜台的收款设备一扫,指尖轻轻点下确认支付。
  下一秒,小小的收银音箱就滴滴响了一声清晰的到账提示,三十元款项支付完成。
  她把手机收回外套的兜里,两只手稳稳托住花盆底部,手臂承住花盆大部分重量,转身就朝着店铺的门口缓步走去。
  刚走出去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店长一声清亮的呼喊。
  “等一下,紫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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