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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青屿岛开了十二年渡轮。
  时刻表写着准点发船,可只要见有人往码头赶,我总愿意多等上三五分钟。
  这天有个女生慢悠悠沿着环岛路往码头挪,走两步就停下拍海景调滤镜。
  我按老习惯等了五分钟,见她走到一半停下来补口红,才下令:“关门,开船。”
  当晚,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被顶上同城热搜。
  视频里只有她跑到岸边、船门无情关闭的画面,配文是:《避雷青屿岛!本地船长恶意拒载外地游客,素质极差!》
  评论区自然是骂声一片:
  【拿着纳税人的钱开公家船,摆什么官威啊?】
  【这老登一看就是故意刁难小姑娘,必须让他下岗!】
  【已打市长热线投诉,工号037,大家一起冲了他!】
  一夜之间,我被全网声讨。不仅写了检讨道歉,就连女儿的学校群里都有人阴阳怪气。
  从那之后,我的表对准卫星,准点到秒,半分都不多等。
  一周后同一班次,她披头散发往码头狂奔,嘶声喊着:
  “船长等等我!我赶事业单位终面!迟到就完了!”
  秒针精准落在整点的那一刻,我望着她只差几米的身影,沉声下令:
  “收起跳板,开船。”
  ......
  清晨六点半,青屿岛码头起了一层薄雾,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我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照例绕着“青屿号”走了一圈。
  缆绳有没有磨损,救生衣的数量对不对,消防设备是不是在原位。
  我挨个检查过去。确认没问题后,才顺着铁梯爬上驾驶舱。
  控制台上的电子钟跳到六点五十八分。
  离早班船发船还有两分钟。
  这是青屿岛通往市区的唯一公共渡轮。
  每天六班,单程四十分钟。
  我在这条航线上开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哪片水域有暗流,哪段航道风浪大。
  “陈船长,到点了。”乘务员小何在下面喊。
  我刚要把手搭上推闸,余光瞥见通往码头的斜坡上,有个佝偻的身影正往下赶。
  是岛东头卖菜的王奶奶。
  她挑着两个空竹筐,走得气喘吁吁。
  我把手收了回来。
  “把舷梯再放一下。”我按下对讲机。
  小何应了一声。重新把刚收起一半的舷梯搭回岸上。
  两分钟后,王奶奶踩着舷梯上了船。小何帮她把竹筐拎进客舱。
  “麻烦陈船长了。”王奶奶隔着窗户冲驾驶舱挥手。
  我点点头。
  码头小卖部的老周正往外搬成箱的矿泉水,他看着这边的动静笑了。
  “老陈这规矩,也就是个摆设。”老周跟买烟的游客搭话,“全岛都知道他嘴硬心软。只要你是真赶路,他肯定等你。”
  我笑了笑,没有搭腔,只是拉响汽笛,渡轮缓缓驶离栈桥。
  下午三点,返程的第三班船准备就绪。
  我按规矩提前一分钟鸣笛。
  提示音响过,客舱门准备关闭。
  我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码头外围。
  环岛路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生。
  她穿着碎花长裙,戴着宽檐草帽,手里举着个自拍杆。
  她走得很慢,走两步就停下来,对着海景转个圈。
  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戳弄半天,大概是在调滤镜。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三点整。
  没急着下令关门。
  因为十二年养成的习惯,让我总愿意给赶路的人多留几分钟。
  三点零五分。
  小何从客舱探出头。
  “船长,后面还有两班船呢。要不不等了?”
  我皱了皱眉,盯着那个女生的方向。
  她走到离码头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干脆停下了。
  从包里掏出个小圆镜,对着镜子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碎发。
  接着又拿出一支口红,慢条斯理地补起妆来。
  她完全没有要赶船的意思,甚至连看都没看码头一眼。
  我收回视线。
  “关门。开船。”我对着麦克风说。
  小何立刻按下关门键。
  跳板收起,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船身刚离开栈桥几米远,岸上突然传来尖锐的喊声。
  “哎!等一下!我还没上船呢!”
  我从后视镜里看过去。
  那个女生终于发现船开了,她拎着裙摆,踩着凉鞋一路狂奔到岸边。
  冲着渐渐远去的渡轮用力挥手。
  见船没有停下的意思,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接着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了渡轮的尾流。
  “大家看清楚了!这就是青屿岛的渡轮!”
  她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愤怒。
  “船长态度极其恶劣!看到人来了直接开走!我一定要发避雷帖曝光你们!”
  我收回目光,专心看着前方的航道。
  十二年来,我听过不少游客的抱怨。
  多半是嫌船慢,或者嫌海风大。
  我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牢骚。
  却完全没料到,这段视频会彻底打乱我十二年的航行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