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松手,满帐子的哄笑声这才炸开。
坐在下首的年轻参将赵小侯爷端着酒碗晃过来,眼珠子直往我脸上瞟。
“早听说听春班的云老板一双巧手,连咱们大帅的铁石心肠都能拨动。”
“今儿手伤了正好,不如跟本侯爷回营帐,爷拿黄金万两给你赎身!”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把缠着白帕子的右手往袖里缩了缩。
柳三娘在屏风后头冲我狂使眼色,让我赶紧顺着贵人的话头讨赏。
可我眼角余光瞄见主位上的裴寂,后脖颈莫名一阵发凉。
我只好硬撑起戏台上的浪荡笑脸,拿没受伤的左手虚虚一揖:
“小侯爷折煞小生了,小生这双手只认银子不认人,谁给的赏多……”
“啪!”
一枚玄铁令箭重重拍在我的琴案上,震得断弦嗡嗡直颤。
满帐的起哄声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裴寂不知何时冷着脸开了口,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参将喝多了。”
“既然精力过剩,今夜西营门的五更巡防,由你亲自带队。”
赵小侯爷脸上的酒意吓飞了大半,端着酒碗手足无措:
“大、大帅,我就是跟云老板开个玩笑……”
“军中无戏言,还不领命?”
裴寂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赵小侯爷哪敢再多嘴,灰溜溜地搁下酒碗,夹着尾巴逃出了大帐。
其余几个原本想上来凑热闹的将领,也纷纷低下头假装啃羊腿。
我缩在琴案后头,大气都不敢喘。
裴寂却转过头,冷冷看向我:
“宴席散了,云班主留一下。”
“末段军乐的谱子不合章法,需本帅亲自审定。”
帐子里的将士们走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就只剩我孤零零站在原地。
柳三娘想留下来陪我,被门口的亲卫伸手拦了出去。
我抓着琵琶杆,手心又开始冒冷汗。
其实全军营传得神乎其神,说我天天在帅帐外头勾搭大帅,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个月我都是隔着三尺屏风背谱子,
除了刚才他替我包扎手指,我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敢真碰过!
如今他连赵小侯爷都轰走了,定是要关起门来跟我算总账!
“过来。”
裴寂走到炭盆旁,替我把火拨旺了些,火光映得他侧脸棱角分明。
我磨磨蹭蹭地挪过去,隔着两步远就噗通跪下了。
“大帅明鉴!方才赵参将说的赎身,小生绝没有半点动心!”
“小生来边关只为弹曲混口饭吃,绝不敢在军营里招蜂引蝶!”
裴寂手里的火钳顿了顿,转过身低头看我,眉头锁得死紧。
“你以为本帅罚他,是怕你跟他走?”
我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
“大帅是为了整肃军纪!小生明日一定把戏服裹严实,绝不带坏军风!”
裴寂盯着我看了半晌,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堵住了喉咙。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起来,地上凉。”
“你的曲子……只准在帅帐弹,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