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愣,快把这身小生袍子拢紧些!”
  柳三娘一把扯过狐裘塞进我怀里,推着我就往前营的庆功宴走。
  我抱着琵琶迈不开腿,靴子底像灌了铅。
  刚来边关那阵子,我规规矩矩弹了一曲《塞上曲》,
  结果军爷们听得直打瞌睡,管粮饷的军需官差点把我们乐班当场退货。
  是柳三娘连夜给我改了戏词,非逼我女扮男装唱风流俏郎君。
  “男人都吃风流倒贴这一套,越是裴大帅这种铁板,越经不起撩!”
  我信了她的邪,硬着头皮在帅帐外头浪了一个月。
  可每次唱完,我都觉得自己离挨军棍又近了一步。
  前营大帐里炭火烧得噼啪响,酒肉气混着将士们的划拳声扑面而来。
  我缩着脖子溜到角落的琴案后,刚坐稳,目光就撞上了主位。
  裴寂已经换下了甲胄,只穿一件墨色箭袖长袍。
  他没喝酒,正垂着眼听身旁的军需官汇报账目。
  “大帅,听春乐班这月的炭火例银,是不是按杂役减半……”
  “不必。”
  裴寂抬手打断,声音不高,却让周遭敬酒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我冻得发红的鼻尖,淡淡开口:
  “边关苦寒,云班主本非军中所属,不必勉强奉承。”
  “账房按上等客卿的份例结,炭火加倍。”
  我握着拨片的手猛地一抖。
  听听,什么叫“本非军中所属,不必勉强奉承”?
  他定是看出我这风尘女子满身俗气,嫌我天天穿男装往他跟前凑,
  明着给我加炭火,暗里是在警告我别痴心妄想攀高枝!
  “还不快谢大帅赏!”
  柳三娘在底下踩了我一脚。
  我慌忙起身行礼,心乱如麻,手指往琴弦上一按——
  “铮”的一声裂响!
  最细的那根缠弦直接崩断,锋利的丝弦狠狠划破了我的右手食指。
  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滴在雪白的琵琶面板上。
  “嘶……”
  我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那副风流小生的架子彻底端不住了,
  吓得往后缩了缩,生怕大帅治我一个惊扰堂会之罪。
  主位上突然传来一声酒樽倾倒的闷响。
  不等身旁的亲卫反应过来,裴寂已经起身大步跨下台阶,
  径直穿过满帐愕然的将领,停在了我的琴案前。
  我吓得闭上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稳稳捉住了我的手腕。
  他掌心烫得惊人,动作却轻得不像个杀伐果断的统帅。
  “怎么这么不小心。”
  裴寂蹙着眉,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玉小瓷瓶,
  拔开塞子,亲自将细腻的金疮药粉洒在我的伤口上。
  我呆呆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连指尖的疼都忘了。
  他取过一条干净的素帕,一圈圈替我缠好手指,打了个规整的结。
  “弦断了就歇着,没人逼你弹。”
  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在我跟前,不必每回都演得这么累。”
  我心跳如擂鼓,脸颊烧得滚烫,话到嘴边却又拐了弯:
  “大、大帅放心,小生这就去换根弦,绝不白拿您的炭火钱!”
  裴寂缠帕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