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亭四面垂着竹帘,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我哆嗦着手想帮裴寂拔肩头的木刺,他却浑不在意地一把拔下扔在地上,
  反手解开了胸前那面象征镇北军主帅权柄的玄铁护心镜,
  连同腰间那枚能调动十万大军的虎符,一并塞进了跟进来的亲卫统领怀里。
  “大帅!御史还在关外盯着,您这时候私自卸甲离营,会吃朝廷挂落的!”
  亲卫统领急得单膝跪地。
  “本帅的事,自己担着,滚去外头守着!”
  裴寂把亲卫轰出亭子,转过身时,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墨色布衣。
  没了铁甲和虎符,他站在我面前,不再是那个让我连靴子尖都不敢看的活阎王,
  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年轻郎君。
  我抱紧琵琶,心慌得厉害:
  “您、您这是干什么?民女真没想害您丢官……”
  裴寂看着我这副受惊兔子的模样,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红契,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呼吸瞬间停了。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赫然是我们家被印子钱收走的京城“听春乐楼”房契,
  底下赎买人的落款,清清楚楚签着“裴寂”两个大字!
  “三天前你跟我说,攒够了钱想回京城安身。”
  裴寂声音低哑,目光灼灼地锁着我的眼睛:
  “我当夜就派人拿我的私产,快马加鞭去京城替你把楼赎回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傻傻地抬起头:
  “那、那您为什么还要给我发《出关路引》,把我们乐班赶出军营?”
  “我不是赶你走!”
  裴寂急切地上前一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憋了一路的实话全倒了出来:
  “巡边御史拿军中蓄乐做文章,我不早早解除乐班的军务挂靠、给你发路引,你就会被当成营妓锁进大牢!”
  “那夜在后台,我是想把路引给你,让你先出军营脱掉乐籍,我随后就以私宅的名义去聘你!”
  “谁知道你话都不听完,扭头就跑得没影了!”
  我呆呆地听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可、可您那时候板着脸说,谁也不能拦我……”
  “因为我是统帅,我手握军权,我怕你觉得我是拿军令强逼你留下的!”
  裴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蹲下身,仰起脸平视着坐在石凳上的我。
  “云雀儿,军令留不住私人情分。”
  “我现在卸了甲,不是什么大帅,只是一个被你的戏词勾了魂、千里迢迢来赴约的俗人。”
  他伸出那只宽大滚烫的手掌,停在我袖口前,声音轻得发颤:
  “那夜在后台没送出来的平安囊,现在……还能不能给我?”
  我心脏狂跳,哭着哭着就笑出了声,
  终于从袖袋最深处掏出那只被我攥得发皱的青布平安囊,重重拍进他掌心里。
  “针脚丑死了,里头就一片旧拨片,您可不准嫌弃!”
  裴寂如获至宝地把平安囊收拢在手心,猛地起身将我连人带琵琶一把抱上了石桌。
  我吓得惊呼一声,下巴却被他轻轻托起。
  向来冷硬寡言的男人,眼底漾开滚烫的笑意,竟学着我从前在戏台上的轻佻腔调,凑在我耳边低声哄道:
  “既收了信物,不知云老板今夜,可愿留裴某宿在听春楼?”
  我脸颊轰地烧成了火炭,羞得抓起琵琶就往脸上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