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快把自己浪吐了。
  全军营都传,我是个敢拿琵琶拨片挑主帅下巴的妖女。
  其实我一卸戏妆,连看他靴子尖都腿肚子转筋。
  为了攒够赎回乐楼的赏银,我穿男装唱了一个月的风流小生,
  夜夜隔着屏风,借戏词问镇北军主帅裴寂可愿留宿。
  直到巡边御史抵达前夕,
  裴寂冷着脸,把加盖大印的出关路引拍在案上。
  “镇北军不强留外客,打今日起,谁也不能拦你。”
  我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这位掌管生杀大权的活阎王,早嫌我孟浪逾矩,
  前些日子的容忍全是公事体面,再纠缠就要按军法处置了!
  赶在杀头前,我死死藏起袖中绣给他的平安囊,
  笑着谢他放生之恩,
  “民女在军营唱的浑话全是瞎编的,这辈子绝不敢再提认识大帅!”
  转身就催班主连夜套车跑路。
  却没瞧见,裴寂伸到半空想接平安囊的手,
  僵在风里,彻底落了空。
  ......
  “小生这厢有礼,不知将军今夜,可愿留宿听春楼?”
  我捏着嗓子唱完最后一句尾音,手指头在琵琶弦上抖成了筛子。
  帐外守着的副将倒吸了一口凉气,刀鞘磕在甲叶上咔哒作响。
  我没敢抬头,眼珠子死死盯着琴案下那双沾着雪沫的玄铁战靴。
  靴子主人没动。
  我袖子里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一只青布平安囊,
  手心渗出的冷汗,快把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泡软了。
  只要这位爷点个头,哪怕只是随口应一句戏词,
  我就敢顺杆爬把平安囊递过去,再讨要这个月的劳军赏银。
  师姐柳三娘在屏风后头急得直拿扇子柄戳我后腰。
  “大帅?”
  我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尾音还带着戏台上惯用的三分轻佻。
  其实我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要不是家里传下来的听春乐楼被抵给了印子钱,
  打死我也不敢来这杀人不眨眼的边关大营,当什么风流头牌。
  “云班主唱完了?”
  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一道低沉冷硬的嗓音。
  裴寂坐在主位上,玄色大氅裹着一身还没散尽的校场寒气。
  我膝盖一软,差点直接顺着琴凳滑到地上去。
  “唱、唱完了,全凭大帅赏脸。”
  我舌头打了个结,赶紧低头假装调弦,连他下巴都不敢看。
  “军中无戏言。”
  裴寂冷冷抛下五个字,起身朝我走近了半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把平安囊往袖袋最深处猛塞了一把。
  完了,这活阎王定是听出我借着戏词占他便宜,要拿军棍打死我了!
  一团带着松木香的暖意却突然从头顶罩了下来。
  那件厚重的玄色狐裘大氅,不偏不倚盖在了我冻得通红的手背上。
  我愣住了,隔着绒毛抬头看他。
  裴寂已经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将一枚铜制腰牌放在琴案边。
  “北风烈,手僵了弹不准音。”
  “拿着这枚特许令,明日起乐班进出营门,免受军士盘查。”
  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说完转身就掀帘出了后台。
  副将赶紧跟出去,帐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冷风。
  柳三娘从屏风后钻出来,喜滋滋地抓起那枚铜腰牌。
  “雀儿,你这身风流皮囊真管用!大帅连贴身狐裘都赏你了!”
  我苦着脸把狐裘捧起来,手指头还在发颤。
  “师姐,你没听见他说我弹不准音吗?”
  “他那是嫌我手艺潮,丢了镇北军的脸,拿狐裘堵我的嘴呢!”
  我摸了摸袖子里没送出去的平安囊,心里头拔凉拔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