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明天一早就来。
我六点就睡不着了。
程程端来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在我对面坐下。
「叔,您别等了,先吃。」
八点,九点,十点。
走廊上每响一次脚步声,程程都要探头看一眼。
中午,我刷到了她的朋友圈。
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写着:爸爸别怕,我在。
程程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她到底分不分得清谁是她亲爸?」
我安静地喝着凉透了的粥。
下午来的人,是陈曼。
十六年没见,尽管她头发染得乌黑,但还是看得见隐约的白发。
她提着一个果篮,手里捏着一张卡。
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这间小屋,皱了皱眉。
「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我没请她坐,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宋江河昨晚犯了心脏病,现在还在医院。」
「小屿守了一夜。」
「承禾,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她把那张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用。」
「小屿刚结婚,小两口日子才开始,你别把以前那些事翻出来,搅得一家人不安生。」
一家人。
女儿的朋友圈里也是这么写的。
我看着那张卡,问她。
「那八十万的欠条,你知道吗?」
陈曼顿了一下,摆摆手。
「宋江河也是为小屿好。」
「那孩子大手大脚惯了,有张欠条压着,她才知道省着花。」
「再说了,宋江河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他来家里开车的时候,就查出来了,生不了。」
「小屿就是他的命。」
「你已经有过她十二年了,就当成全他,不行吗?」
我愣住了。
窗外的桂花被风吹落了几朵,落在窗台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湿透的鞋,说「哥,你要是不要我,我今晚就只能睡桥洞了」的那天起。
他想要的,就不只是一份工作。
他要的是我的闺女,是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而我,亲手把门打开了。
十六年前的我,听到这些话,一定会把这张桌子掀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好累。
离婚后有一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我爸躺在手术室外的推车上,是女儿躲在宋江河身后的背影。
我恨陈曼,恨宋江河,也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要心软留下他,恨我为什么要签那个字。
后来上木工课的时候,有个小姑娘钉钉子总钉歪,急得要把木板扔了。
我拿锤子把那颗钉子拔出来,递还给她。
「钉歪了,拔出来再钉就是了。板子上留个眼,还能用。」
说完那句话,我自己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
我这辈子,钉歪了很多颗钉子。
可我不想一直攥着那几颗不放。
「陈曼。」
我把卡推回去。
「钱你拿走。」
「以前的事,我不会翻。」
「不是为了成全谁。」
「是我自己,不想再碰了。」
陈曼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她还想说什么,程程已经拉开了门。
「叔要午睡了,探视时间到了。」
她走的时候,果篮没带走。
程程拎起来,转手送给了隔壁的老爷子。
天黑透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女儿。
她眼睛红得吓人,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
是冰箱上那张蜡笔画。
她一定是回了老房子。
「爸。」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二岁那年,在法庭上,我说你拿了二十万,说你不要我了。」
「那些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宋叔一个字一个字教我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