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我听见汽车喇叭声,还有她很重的呼吸。
「宋叔说,那八十万是他找老家亲戚借的。」
「他说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让我别跟你提。」
「上个月……我还给他写了一张欠条。」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
我的房子,变成了他的恩情。
我的钱,变成了我闺女欠他的债。
我想点根烟,打火机按了三下,都没打着。
「钱是我给你的,给了就是你的。」
「谁张罗的,不重要。」
「爸!」
她忽然拔高了声音:「你到底在哪?」
我想了想,还是把地址告诉了她。
晚上十点,她来了。
头发上那枚珍珠发卡没摘,还是别歪了。
程程开的门,看了她一眼,脸拉得老长。
「叔休息了。」
「我是他女儿。」
「哦。」
程程抱着胳膊:「头一回见。」
女儿没跟她计较,侧身挤了进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旧书桌。
她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
她的目光从窄窄的单人床扫到墙角的三个纸箱,最后落在书桌上。
那个长命锁的盒子开着。
她走过去,拿起来,指腹来回摩挲着。
「本来想昨天给你的。」
「等你以后有了孩子,给孩子戴。」
她攥着那枚锁,把嘴唇咬得发白。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房子的事,钱的事,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我看着她,想起她五岁那年,趴在我腿上说的话。
「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给我买大房子。」
「要住最高的那层,能看见星星。」
她愣住了。
「我现在住一楼,窗外有棵桂花树。」
「也挺好的。」
她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爸,跟我回去吧。」
「婚房有间次卧,我明天就收拾出来。」
「宋叔那边我去说,欠条的事我也会问清楚。」
「就是……妈最近血压高,你回去以后,别跟宋叔吵,更别动手,行吗?」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跟我商量。
我知道她是真心的。
她是真心想接我回去。
也是真心,怕我让她的宋叔难堪。
十六年了,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在校门口揪着人领子的疯子。
我摆了摆手。
「不用了。」
「这里挺好,有人做饭,有人陪我说话。」
她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宋叔」两个字。
她看了我一眼,接了。
宋江河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断断续续。
但房间太小了,我听得一清二楚。
「小屿,你是不是去找你爸了?」
「他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你妈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女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看看我,又看看门口。
「宋叔,你先别急,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把长命锁轻轻放回盒子里。
「爸,我先回去看看,明天一早就来。」
「你等我。」
门被关上,程程气得直跺脚。
「她就这么走了?!」
我没有接话,起身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本旧存折。
存折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户名那一栏,写着陈屿的名字。
第一行,是十六年前的冬天,存入二十万。
那是我爸的命换来的钱,我一分都没碰过。
最后一行,是上个月。
支取二十万。
那一周,我卖掉了老房子,凑了八十六万,转给了她。
她不知道。
其中的二十万,就是她十二岁那年在法庭上,说我拿走的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