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门口,像小时候做错了事,不敢进屋。
  「开庭前一天晚上,宋叔坐在我床边。」
  「他说,你爸在学校门口闹成那样,全班都笑话你。」
  「他说只要我在法庭上说你拿了钱,说你不要我,法官就不会让你再来了,我就不用再被人笑话了。」
  「那年我十二岁,我信了。」
  她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后来我每次想你,他就跟我说,你爸拿了钱就走了,他不要你了。」
  「说得多了,我自己也就信了。」
  程程坐在床边,手里的纸巾都快捏碎了。
  我忽然问她:「那个首饰盒呢?」
  她一愣。
  「什么首饰盒?」
  「你十五岁生日,我托人送去的那个,盒盖上刻着你的名字。」
  「第二天,原封不动放回了我家门口。」
  「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别再送了。」
  女儿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首饰盒。」
  我闭了闭眼。
  我想起那四个字。
  一笔一划,很秀气。
  和那年家长会回执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原来他连我那一点点想见她的念头,都替她回绝了。
  「我知道了。」
  我只说了这一句。
  女儿慢慢走进来,在我面前蹲下,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我。
  她头发上那枚珍珠发卡,还是别歪了。
  以前每次看见,我都会伸手替她别正。
  这一次,我没有伸手。
  「爸,你骂我吧。」
  「你打我也行。」
  「别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
  她把那张蜡笔画摊开在我膝盖上,纸的折痕处已经裂开了。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爸,欠条我回去就撕了。」
  「婚房我卖掉,钱都还你,你跟我回去住,好不好?」
  「以后我给你养老,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我摸了摸那张画。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很开心。
  「小屿。」
  「那钱是我给你的嫁妆,不用还。」
  「我在这里住得很好,你不用愧疚。」
  「你不欠我什么。」
  「我也不想让你欠我什么。」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停在眼眶。
  我知道她听懂了。
  我没有怨她,也不是赌气。
  只是把这根线,轻轻放下了。
  九点,护工来敲门,说探视时间结束了。
  程程站起来,把门拉开。
  「许小姐,请吧。」
  女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爸,我明天还来。」
  我没有回答。
  门关上以后,程程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叔,您明明心疼她,为什么不跟她回去?」
  我把蜡笔画叠好,夹进那本旧存折里。
  「心疼是一回事。」
  「回去,是另一回事。」
  我花了十六年,才从那个家里走出来。
  不想再走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来的不是女儿。
  是宋江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脸色发灰,看起来确实像刚出院的样子。
  进门的时候,他还是叫了我一声。
  「哥。」
  跟二十多年前,他站在我家门口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坐,也没有诉苦。
  只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红本子,放在我的书桌上。
  是女儿婚房的房产证。
  他翻开,手指点在其中一栏上。
  「哥,小屿昨晚说要卖房还你钱,你劝劝她。」
  「这房子,她一个人卖不了。」
  我低头看过去。
  共有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许屿。
  宋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