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打了三个月。
判下来那天,女儿给我打了个电话。
欠条无效,房产证上的共有人撤销。
陈曼在官司中途,中风了。
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
公司早就是个空壳,剩下的钱填进医院,填了半年就见了底。
宋江河守了她三个月。
第四个月,他把他们住的那套房子挂了出去。
房子卖掉那天,他把陈曼送进了城北一家护理院,最便宜的那种,六个人一间。
交了半年的费用,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听说他回了老家,拿着卖房剩下的钱,跟一个带着儿子的寡妇过上了。
程程说到这里,咬着牙骂了一句。
我却不觉得意外。
宋江河这辈子最会做的事,就是找一个能靠的人。
陈曼靠不住了,他自然要走。
就像当年,我靠不住了,他就接过了我的老婆,我的闺女。
女儿去了一趟护理院。
回来以后,她坐在我床边,半天没说话。
「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裤子湿了也没人换。」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问,你爸还好吗。」
「她想见你一面。」
女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把纸折好,还给了女儿。
「费用你替她交吧,那是你妈。」
「我就不去了。」
这三个字,她写得太晚了。
晚到我连恨,都懒得再恨了。
我在社区里又教起了木工。
附近的打工子弟学校,每周三下午,我去给孩子们上手工课。
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爸妈在外地,跟着奶奶过。
她时不时就跑来我这儿玩。
「叔叔,下周开家长会,你能来吗?」
「我奶奶腿不好,老师说家里人谁来都行。」
那天我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上了女儿婚礼那天的那身西装。
我坐在一屋子年轻家长中间,老师念到朵朵的名字,我举起了手。
朵朵回头冲我笑,笑得很开心。
女儿每个周日都来。
新被子,电暖气,小音箱,还有一只风车,插在我窗台的花盆里。
「爸,你记得吗?小时候我骑在你脖子上,手里就举着这个。」
我记得。
可那天没有风,风车一直没转。
年底,社区更新入住档案。
程程拿着表格来找我,一栏一栏核对。
女儿正好坐在旁边,她看着那张表,声音很轻。
「爸,紧急联系人……能不能写我?」
我还没开口,程程已经低下头,在那一栏里写下了一串号码。
是她自己的。
「叔,以后有事第一个找我,我五分钟就到。」
她写得那么自然,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女儿盯着那串号码,慢慢才低下头。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回身看我,头发上那枚珍珠发卡,别得端端正正。
「爸,我下周再来。」
「小屿。」
我叫住她。
「以后,别再来了。」
她愣住了,像没听清。
「爸……」
「你现在每个星期来,是因为愧疚。」
「我不想你带着这个过一辈子,我也不想再想起以前了。」
「往后逢年过节,就别惦记我了。」
「孩子开春落了地,也不用抱来给我看。」
「你小时候骑在爸脖子上那几年,爸已经抱够了,这辈子值了。」
我把那个长命锁的盒子放进她手里。
「给孩子的。」
她攥着盒子,眼泪砸在手背上。
「爸……」
我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程程来送药,说她的车在楼下停了一夜,天亮才开走。
她把药一格一格分好,红着眼看我。
「叔,医生说您没几个月了,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把药倒进手心,咽了下去。
「她开春就生了。」
「她打小就怕疼,打个针都要拉着我哭半天。」
「当爹的,总不能让闺女在月子里哭。」
婚礼那天,牵着她把她交出去的人,不是我。
这是我最后一次,亲手把她送出去。
窗台上那只风车,被夜里的风吹了一整晚。
我把它拔出来,放进了柜子里。
然后打开窗。
桂花落了一地,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