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涞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康保车里的。康保在前面不停地问这问那,可他什么也听不进,什么也说不出。
到了半路上,康保把车停了下来,郑重地问:“涞源,把你送到哪去啊?”
“送到哪?回家么?对,回家!”想到回家,他突然一阵竦然,我的天,宁晋现在在哪里?她有没有去娘家?
给宁晋拨电话,关机!又拨,还是关机!真是急死人了。转念一想,对了,是五点钟的飞机,现在应该正在飞机上。关机就证明已经走了。还好,走了就好。留下来又是祸患,走得越早越好。
自己的事处理好了,对,应该处理老板的事了。
“康保,回单位,到办公室去!”
见江涞源神不守舍的慌张样,康保也不想说他什么,顾自打转方向盘,把车子往省府大楼拐。
到了办公室,他找出与老板联系过的几个主要的企业主和朋友的电话号码,分别给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又打开老板的办公室,检查一下有什么东西拉下。四处一查,发现办公室里空空的,以前堆放着的那些玩意儿,突然都不见了。还好,老板考虑得比自己周全。
江涞源看了看老板的办公桌,办公桌上的东西也少了许多。
这里的东西一少,看上去就怪怪的,很不习惯。
更不习惯的是,现在桌边的椅子上,空空荡荡的。——这可是老板的位置啊,本该坐着老板啊!
眼睛一酸,江涞源在桌前的椅子上歪斜着坐了下来。
这是他常坐的位置。以前坐在这里,都是向老板汇报工作,听他垂训。他害怕坐这个位置,也喜欢坐这个位置。坐在这里,不论听到的是批评还是表扬,都是他希望的开始。有了老板坐在那儿说话,他心里特别踏实,特别安稳,觉得生活有希望,前途非常光明。
现在,老板不在了,而且很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老板!——老板!”
江涞源叫了一声又一声,止不住眼泪哗哗哗地往下淌。
老板,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比我更尊敬你,更依赖你?
老板,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比我更心疼你,更关心你?
老板,这里不能没有你啊!河东不能没有你!我更不能没有你!
不知哭了多久,天越来越黑了,江涞源肚子里咕咕咕地叫了起来。
是啊,这些天来,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整天都在惊慌失措中度过,在为老板的担心中度过,刚才这一哭,用力过猛,竟把肚子彻底哭穷了,哭出意见来了。
和这次一样猛哭的,就数初恋时候那次了。在上海读书毕业后,因为要回老家工作,恋人提出分手,态度非常坚决。江涞源再三挽留都无济于事。最后,她居然玩起消失,再也没有在他的视线中出现过。消失前,还用电话通知过他,说她再也不会来见他了。接完电话,江涞源就开始哭了,而且那几天也一直没有好好吃饭。哭着哭着,肚子也开始咕咕地响了起来。
每次在他最伤心的时候,在他哭得厉害的时候,只有一只空空的肚子,在一旁回应着。
蒲承德的离去,无疑是江涞源政治生活上的一次失恋。
从一个男人成熟的政治眼光看来,这次失恋的打击远比上次厉害。
上次失恋,他失去的是一个很快会被弥补的女人。
这次失恋,他失去的是永远无法修补的政治前程。
带着种种伤感落寞,江涞源回到了家里。家里空荡荡的,也像老板的办公室一样,让人觉得非常失落。他走到卧室和厨房,始终不见妻子宁晋的身影;走到书房和小卧室,也不见儿子的笑脸。
正要想起什么,电话响了。是妻子宁晋的电话。
宁晋说她已经下了飞机,正往家里赶。江涞源和她说了老板的情况,让她路上小心,千万要把事情办妥。
正要搁电话,宁晋又补了一句:“儿子有没有接回来?”
“天哪,儿子!”江涞源一惊,“呀,我把儿子给忘了,我这就去接。”
挂了电话,江涞源匆匆赶往学校。儿子刚上小学,因为学校离家里较远,平常都是家长接送的。本来,这应该是江涞源的日常工作之一。可是,因为江涞源做了领导的专职秘书,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领导。寻常百姓的夫妻间,大多是男人多干些杂活,可在他这个秘书家里,时间上由不得自己,特别是早晚,那就只好委屈妻子了。
今天妻子一出门,还真不习惯。接儿子的事明明是宁晋交代过的,可时间一到,还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宁晋第三天就赶回来了,接送儿子的事又交还给了她。
江涞源又可以忙起他的秘书工作了。遗憾的是,他的这个秘书工作,有史以来第一次变得清闲了,变得无所事事了。
每天他照例早早去上班,到对面老板办公室帮助擦擦桌椅,收拾收拾文件报纸。然后,就坐在办公室里接接电话。有人来找,就说老板开会去了,这段时间都在开会,没法见。如果是特别熟悉的企业主,那就实话实说,让他们暂时躲一躲,省得惹火上身。
接下来,他就真的变得很无聊了。老板不在,没人派他去联络工作,没人让他迎送客人,没人让他干这干那。
他突然觉得,现在变成了一个离开了句子的标点符号。标点还是原先的标点,可句子走了。句子一走,自己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失去了存在的义务,失去了一直以来生机勃勃的价值。
闲得慌了,就得下楼来,到院子里走走。河东省府大院里,如同一个很大的公园,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但是,北方的天气所限,长得最多最旺的还是国槐。国槐的各类变种——龙爪槐、紫花槐、五叶槐、金枝槐,构成了大院里的美丽的槐树世界。
他喜欢这些槐树,就如同当年在南方上学时喜欢那里的香樟树一样。
南方雨水充沛,气候湿润,到处都长着浓郁的绿色植物,而且四季常青。比如校园里的香樟,不单常绿不败,而且总是翠绿欲滴。他常常和恋人一样在校园里散步,在香樟树下谈情。分手以后,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在校园里走着,在香樟树下站着,默默地回想着往日的美好时光。
而今,他就常常站在槐树底下了,想起每天跟着老板在院子里走进走出,也不时会在槐树底下站一会儿,说说这个季节的变化。比如,到了春天的时候,老板说槐花飘起来了,有点清香,但这个时候容易感冒;到了秋天的时候,老板说槐叶开始落了,要他当心天冷着凉。
是啊,老板就像他的父亲。他这个不孝子,每天守在父亲的身边,本该悉心照料父亲的,关心父亲起居冷暖的,但细细想来,还是父亲关心自己更多,爱护自己更多。
寻常总见父亲板着脸孔,教训他什么事做得不对,什么事还可以做得更好。他总是战战兢兢的,觉得父亲太严肃了。可是现在……
老板啊,你还能再次站在这槐树下,对我平和地讲一讲天气和人情么?
一阵寒风吹来,吹落几许先黄的槐叶,这些是脆弱的分子。
老板,你教我一定要坚强,可我的心里,为什么还是这般脆弱!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江涞源被后面的风歪歪地吹得,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落地的槐叶,正被这个季节的风残酷地偷袭,将他吹向不知名的去处……
在水里煮,在火上烤,在油里煎。就这样,江涞源熬过了一个多月的艰难时光。
一个月来,他不敢上食堂,不敢去公共场合,不敢看见熟人。他似乎成了一个怪物,成了一件特殊的物品,成了一个让人指点的病菌携带者。
有时候在办公室里泡包方便面,有时候悄悄地到街头买点快餐,有时候则回到家里找点吃的,顺便多休息一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干。
最痛苦的,是对办案人员的苦苦等待。
或许在他的生命中,他最不希望见到的,就是中央纪委的人。可是,他又无法回避。毕竟,老板进去了。老板临走前交代过,只要他进去,纪委迟早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