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日后,陆秉安签了和离书。
  听说落笔时,他在驿馆坐了一整夜。
  可娘收到和离书,只扫了一眼。
  “送去官府备案吧。”
  她将纸交给钱嬷嬷,继续核对商船的货单。
  外祖母看着她。
  “真不难受了?”
  娘拨了拨算盘。
  “难受啊。”
  “十几年的真心,又不是几张废纸,哪能说丢就丢。”
  “可人不能因为舍不得一双烂鞋,就光着脚站在泥里一辈子。”
  我噗嗤笑出声。
  外祖母也乐了。
  “行,这才像我生的女儿。”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苏绾晴盗卖侯府祖宅,又伪造陆秉安的印信,被判入狱三年。
  苏景川擅自调兵,导致军械被劫,还污蔑同袍,被革去军职,流放三千里。
  公堂上,苏绾晴疯了一样扑向陆秉安。
  “都怪你!”
  “你若早些追回云妙仪,用云家的银子打点,景川怎么会被流放?”
  陆秉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到现在,你还惦记她的钱。”
  苏绾晴披头散发地骂他无能,骂侯府只剩空架子,骂自己当初瞎了眼。
  陆秉安没有回嘴,只让官差将她带走。
  兵部查明,他两次包庇苏景川,纵容其破坏军纪。
  圣上念在陆家先祖有功,将镇北侯降为镇北伯,罚俸三年。
  祖母再也买不起人参燕窝,只能遣散下人,搬回破旧祖宅。
  听说她整日坐在空院里骂娘狠心。
  可无论骂多少遍,都骂不回云家一文钱。
  陆秉安离开江南前,又来见了娘一次。
  那日娘正在码头验货。
  他站在岸边,像是老了十岁。
  “妙仪,我只想问一句。”
  “这些年,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爱过。”
  陆秉安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
  娘却继续道:
  “因为爱你,我拿嫁妆养着侯府,替你补军饷,照顾母亲,守着一双儿女。”
  “可你把我的真心当成理所当然。”
  “后来你抢我的院子,送我的首饰,伤我的孩子。”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陆秉安,我不是突然不爱你了。”
  “是你亲手把那点爱,一次次耗干净了。”
  陆秉安红着眼,还想说什么。
  娘已经转过身。
  “开船吧。”
  商船缓缓离岸。
  他站在码头上,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娘始终没有回头。
  一年后,哥哥凭军功升任江南先锋。
  任命书送到云家那日,外祖父摆了三天流水席,逢人便说这是他云家的好儿郎。
  我接手两间首饰铺,还把生意做去了京城。
  第一个月,娘看完账本便皱起眉。
  “云明姝,你卖得比别人贵三成?”
  我理直气壮。
  “那些京城贵女一听是云家大小姐亲手画的样式,抢得头都快掉了。”
  哥哥在旁边补刀:
  “她现在不搬侯府了,改搬全京城的钱袋子。”
  我抬脚便踹他。
  一家人笑成一团。
  元宵灯会那晚,娘带着我和哥哥去江边放灯。
  有人说,在长街尽头看见了陆秉安。
  他一个人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我们。
  可他没有靠近。
  娘也没有看见他。
  她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哥哥。
  “放着侯府的爵位不要,后悔吗?”
  哥哥摇头。
  “爵位是祖宗给的,军功我能自己挣。”
  我抱紧娘的胳膊。
  “银子也能自己赚。”
  “可这么清醒又有钱的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娘笑着敲了敲我的额头。
  “就属你嘴甜。”
  万千花灯升上夜空。
  云家的大门敞开着,外祖父和外祖母正站在门前等我们。
  娘牵紧我和哥哥的手,笑着走向灯火通明的家。
  往后余生,她只做云家的大小姐,再也不做谁的贤妻。